少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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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再婚记

“爸——”,十三岁的终累抱着五岁的滕玉喂饭,看着同样五岁的夫差在欺负七岁的山,“我觉得你该再婚了。”

“嗯?”,姬光停下筷子,“我不缺女人啊。”

“可我缺个妈。”,终累坚持道,“你又不带孩子。我才十三岁,别人这个年纪都在外头浪。”

“谁说我不带孩子了?”,姬光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哦,五年前孩子妈去世时终累才八岁,只好自己带,后来终累大点了,自己就不带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我都当了两年苦力了,再下去都不能顺利进入青春期了。”

姬光呼了终累一后脑勺,“不是还有保姆阿姨嘛?”

“上个被夫差咬走了,上上个中了彩票不干了,现在这个的女儿怀孕了正准备辞职。”,终累叹口气,“再说毕竟不是长辈,孩子不能只宠着吧?又不好训。”

“再说吧,先吃饭。”

“为了防止你又拖过去,我已经把你的个人资料扔给相亲公司了。”,终累直接扔了个重磅炸弹,“我查过你的日程了,这周末是空的。以及我认为以你的经济实力和颜值,还是能给我们找个靠谱后妈的。”,终累说完了,正襟危坐看着姬光。

“终累啊——你不觉得你太早熟了吗?”

“正因为如此,”,终累推推眼镜,“爸你才更要认真相亲,拯救我于水火。”

姬光投降,“行行行,尽力啊。”

 

然而事情总是不那么顺利的,毕竟相亲又不是约炮——除了看脸看身材,还要看三观看兴趣爱好。

 

“小姑娘喝点什么,自己点吧。”姬光看着坐在对面小了自己整整一轮的姑娘,有点无奈。终累放出去的个人资料是掺了水的,那不靠谱的相亲公司显然把他当成了热爱青春少女的普通暴发户——虽然青春少女是不错,但是娶回家就算了。

然而对面的女生不但是个叔控,而且还被歪瓜裂枣的相亲对象们折磨了太久,现在捡到个极品,哪怕姬光不热络,她也不打算轻易结束交谈——就算成不了,多看两眼洗洗眼睛也是好的呀。

 

“姬先生做家族企业的啊?听起来挺偶像剧的呢?”

“一点小生意,也就是个小开吧。”姬光笑笑。其实一百个小开累起来也赶不上零头。

“那也比我们这样一穷二白的好多啦。”,那女生倒也坦诚,“能陪我多聊会吗?我看姬先生好像不太中意我这个年龄段的,不过反正相亲公司那边第一次安排的几个对象都是同一类型的。与其敷衍四五个不同的小女生,不如敷衍我一个啊?”

这回姬光真的笑开了,“你很有经验啊?”

那女生就吐吐舌头,“都是被逼的。对了,你以后可以把资料完善一下,比如要求对方的年龄啊,学历啦,身高呀,就能避开一大半不想要的了——虽然长相和人品他们不给挑。”

“身高——填多少都可以吗?”,姬光饶有兴致地追问。

“可以吧,你想找多高的?”

“一米九。”,姬光大笑。

对面的女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看来你也是被逼来的。这样应该确实能清净一段时间了。”

 

姬光愉悦地陪小姑娘聊了一下午,又把星星眼的小姑娘送回了家。回到自己家后趁终累还没放学,摸上相亲网站就把默认资料改了——身高要求:1m9。

 

然而姬光做贼心虚,资料改得太快,没有发现网页上的一行小字。“本公司优先安排异性对象,如有特殊需求请更改个人资料。”——是优先安排异性,不是只安排异性。

 

那邪性的相亲公司到底没有放过姬光。

“爸,下一次相亲时间还排周末啊。”,终累不带商量的,直接通知了。

“嗯,知道了。”姬光震惊了,一米九!现在一米九的妹子都那么好找了吗?但他又不能把这事说穿,看来周末只好去一趟了。

 

时间很快到了周末,姬光去约而至,又被那倒霉的相亲公司刷新了三观:怎么还是男的!

对方的神色也很尴尬,“姬小……姬先生?”

姬光坐下来,搓搓手,“是我。”

对方笑了,“看来是相亲公司安排出了纰漏。”,伸出手来,“我姓伍,伍员。”

“你好。”,姬光握了握手,“咳。你……该不会也写了身高要求吧?”

“是。”,伍员点点头,“我哥非要我来,我就把身高要求写到了一米八。”

“我写的一米九。”,姬光大笑,“我孩子要我来的。那干脆坐会吧,一早回去就穿帮了。”

 

对坐着光喝茶也怪无聊的,姬光忍不住就问了,“伍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搞音乐的,民乐,大学里带带学生。”

“做艺术的啊,难怪气质就是好啊,不像我们这些铜钱眼里翻跟头的,哈哈。”,姬光随口就夸,“那你怎么还需要出来相亲?条件不差啊?”

“姬先生不也一样吗?”

“那不一样,我儿子毕竟不认识什么年长女性,使不上别的招。再说我有四个孩子,不好找啊。”

“坊间说我克妻,已经两次了。熟人不敢介绍。”

姬光差点笑出来,憋得嘴角抽搐。

“没关系,你笑吧,我习惯了。”

“哈哈……不好意思,实在对不住。”,姬光补充道,“我们也算同病相怜。我夫人,羊水栓塞,走了五年了。”

“一个没过门就走了,第二个和你的情况一样。”,伍员揉揉眉心,“我觉得不想再找了,伤神。”

没过门的都算?够老派的啊。姬光帮伍员续上茶,“不介意的话,我玩会游戏啊?”

“不介意。”

于是姬光开始玩手游,伍员问服务生要了份数独杂志。两个小时之后,姬光要过伍员的手机,装了几款游戏,自己拿过了数独。

各玩各的耗掉了这个神奇的下午。

 

原本这件事过两天就该揭过去了。偏偏那天姬光公司一个技术部的姑娘和她的土豪男朋友也约在了这家。姬光的大头照就贴在公司墙上,技术姑娘一眼就认了出来,大大方方挑了隔壁位子,反正姬光又不认识她。

而隔壁座位的奇妙在于,你总能听到一些破碎的信息。比如老板对面的帅哥说“相亲”“一米八”,老板说“一米九”“夫人”“孩子”。噢……

技术姑娘笑了,给了腼腆的男朋友一个飞吻,“哎,今天选的地方不错啊。”

 

流言很快在公司传开了:老板其实是个基佬,难怪那么多年没再婚。什么什么?听说老板去参加同性相亲了?这么潮的。对方比他还高?啊?老板居然是受啊,真看不出来。是啊,听说还要带回去看看孩子同不同意。

 

姬光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打算和一群小姑娘计较。直到有一天,姬光在射击俱乐部打靶的时候,刚摘了耳机准备歇会,一位生意上的伙伴大步流星走过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哎,姬老兄,那什么,我听说你交了个男朋友啊?”,那人目光在姬光腰际盘桓了一下,“那你要注意身体啊,也不年轻了。”

姬光额头青筋一蹦,“有劳关心。不过这都是误会,我没有男朋友。”

“这样啊——”,那人一脸“我懂的,你就是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诶,我老婆叫我,我先走啦?”

“好的。”,姬光笑着点点头。

小伙伴前脚一走,姬光后脚拉开保险栓,耳机都没戴,冲着靶子就是一通发泄。

 

“你是第一次玩这个吗?不带耳机会受伤的。”

想什么来什么。

姬光扭过头,脸色不大好,“这么巧?在这又遇到了。我不是第一次玩。”

伍员指指靶子——没一发上环的,“脸色不大好,震伤了?”

姬光不打算解释其中的弯弯绕绕,干脆放下枪不打了,“喝一杯?”

伍员点头同意了,两人移步到休息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你——你朋友带你来的?”,俱乐部是vip制度,一个民乐老师不太可能负担得起。

“一个人来的。”,伍员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我哥做点生意,我仗着余荫,也算衣食无忧。”——很久以后姬光才了解到,所谓“做点生意”是指奉旨向战争国家贩卖军火,所谓“衣食无忧”是指这辈子敞开了花没事。不但富而且贵。

 

“哦,这样啊。对了,我刚是乱打的,不信我们一会比下?”,姬光岔开了话题。

“好啊。移动靶行吗?”

“移动靶?老手啊?行啊,要添个彩头吗?”

“赌什么,听你的吧。”,伍员笑着应下了。

 

姬光一想到这几天的憋屈,再看看伍员一副温文的表象,就存了点戏弄的念头,“正好两个都是光棍,谁输了就陪谁过一天,吃饭看电影啊,总之言听计从。你看行吧?”

“好。这个挺有意思的。”

 

姬光原本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人带公司小姑娘面前溜一圈,以扫除“受”的谣言——我虽然是比他矮点,但关键是气质,气质知道吗?

可惜不幸,输了,输得还挺惨。

“不是吧?你这有专业水平啊。不,不是运动员那种,得是军火商那种。”,姬光随口开了个玩笑,不幸言中。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一天?”

“这个月的周末都有空,下个月还不一定。”,愿赌服输,姬光还是很痛快的。

“回头叫你。”

 

两个星期之后姬光收到了一份快递,拆开来抖出两样东西:一张苏昆的票,一张便笺纸。纸上字还挺好看:陪我看出戏,时间地点在票上。

 

姬光翻出票一看,总算觉摸出点不对了:《牡丹亭》,剧目不是问题,问题是,它不在任何一家剧院上演,而是定在了一个园林。那园子六百年前还是一位异姓王爷的府邸——这是有钱都不一定弄得到的票了。

 

“终累啊,我这周末晚上出去趟,在家看着点孩子啊。”

“嗯。晚上还回来吗?”

“回。不过会挺迟,八点的戏,戏怎么也得三个多小时吧,再喝个茶,扯扯淡,加上回程,就半夜了。不用等我了。”

姬光家的司机也五六十的老人了,平时要是加班,姬光都会让人提前走,自己开回去。这次也一样,把人撂马路上等到十一二点太不人道,自己去吧。

 

去后姬光才发现自己这个决定太英明了——因为这个牡丹亭根本不是折子戏,而是二十七折全本——八个小时啊。

真他妈会玩。姬光感觉有点悲怆。

 

“来啦?”,伍员心情很好,“这个戏挺长的,我哥不愿意一起来。”

我也不愿意。“那不是我来了么。走吧。”

 

戏确实有意思,唱到游园就真的在游园,唱到离魂那儿就真的有块太湖石。总共十个观众就跟着演员走,活像穿越现场。

最后两折硬拷团驾,终于不用跟着走了,演员挪到了石舫船头,石舫四面环水,岸边已经摆好了桌椅点心,等着观众过去歇脚。

 

姬光两眼迷离,困得都快出幻觉了,还饿。不过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最早的十个观众就剩下四个了,其他六个半道就走了。留下来的四个有三个摊在了圈椅里,只有伍员一个好好的。

 

牛比,不愧是搞艺术的。不对,为什么搞艺术的体力这么好?姬光脑子里全是浆糊。

 

“感觉怎么样?”

“再也不来了。”,姬光捏着块指甲盖大的点心,“真抠。”

“哈哈哈哈——”,伍员大笑。

卧槽?我怎么把大实话说出来了?姬光抬头,正准备补救一下。凌晨三点的满月太亮,晃瞎了他的狗眼,姬光突然觉得旁边的人真好看,脑子里也猛地冒出句口水歌词,“都是月亮惹的祸。”

“什么?”

姬光低头痛苦地扶额。什么玩意?怎么又直接说出口了?一定是看了一晚上油彩妆面昏头了。我好饿。

 “你好像精神状态不太好?”

“哦啊,前两天为了空出时间加了班。今天这个又比较可怕。”快住口啊!

“我看你一个人开车来的,你这样还是睡一下再走吧。”

“啊……”

“有订房间吗?没有的话可以和我凑合一晚。”

“好的啊。”,姬光稀里糊涂就被人带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终累给夜不归宿、食言而肥的姬光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终累又给姬光的秘书打了过去,“大姐姐,你知道我爸去哪了吗?一晚上没回来,电话也不通。”,终累故意用了点委屈的口吻。

秘书姐姐的母爱都泛滥了,“这个……终累啊,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爸他……”,秘书姐姐挣扎了一下,语调轻而快地把姬光卖了,“听说他找了个男朋友。”

哦?终累挑挑眉,“谢谢姐姐。”

 

十点半,终累估计姬光该醒了,又打了过去。

“喂——小终累啊,找你爸有事吗?”,姬光闭着眼睛接起来。

“爸,开视频。”

“有什么话还要开视频?”,姬光嘟嘟囔囔开了视频。

跳出来的画面把终累震惊了——鸡窝头,黑眼圈,赤膊——标准的纵欲过度。“爸,把手机拿远点。”

“啊?”,不过姬光还是照做了。

好嘛,套间大床,边上还明显有人睡过。终累很沉痛,“爸,我觉得我们需要友好而恳切地谈一谈。嘟嘟嘟——”,挂了。

 

“添个后爸也不是不可以。”

姬光一回家就被终累堵在了客厅,“能让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讲吗?”

“行。快到饭点了,我先让阿姨准备吧。”

“嗯嗯。少做点,我不吃中饭了,刚吃过早饭。”,姬光不讲究地把西装外套扔在了沙发上,一路走一路脱衬衫。

 

终累把他外套拎起来,准备挂好,口袋里掉出两张纸片——一张便笺,上面写着“早饭在桌上。账已结。”,还有一张名片。

 

啧。连便笺纸都要留着当念想,还不承认。

 

另外一边,伍员在上网。昨天晚上——不,今天凌晨,姬光那句“都是月亮惹的祸”是什么意思?

搜索结果显示是首流行歌曲。伍员没有公放,直觉告诉他还是戴耳机比较好。

伍员听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又重播了一遍,表情深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在看什么?”,伍尚长腿一迈,准备看个究竟。

伍员把页面关了,“诗经,月出。”

 

伍家曾祖是前朝大儒,门风端肃,即便后辈小儿从军,家学也是不会落下的。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诗经你还用查?”从小倒背如流的东西。

“嗯。对了,哥,你这回能在家呆几天?”,伍员强行岔开话题。

“两周吧。”伍尚是名副其实的军三代,挑着门楣,忙得不可开交。说是在家呆两周,不是指休假,而是晚上能回家吃饭,不用跑外地的意思。“你儿子呢?怎么一转眼又不见了?”

伍尚自己的独子在外地当国防生,爷俩一年也见不上几面。伍员的儿子伍封却才一岁,伍尚快把小侄子当孙子玩了。

“跑院子里逗狗了。”

“我去看看。还是他好玩,你越大越不可爱了。”,伍尚三口啃掉一个苹果,拍拍手。

“哥——”,伍员很无奈,“我都三十六了,需要可爱吗?”

 

那头,终累火速吃完饭,妹妹也不哄了,又把姬光堵在了浴室门口,“爸,你进去大半个钟头了,该干不该干的,都该好了吧。”

“终累——”,姬光出来了,头发还在淌水,“你爸思考会人生也不行吗?”

终累跟着姬光挪到客厅,两人往沙发上盘腿一坐,一大一小,姿势一模一样。

“思考什么了?”

“民乐,昆曲,艺术,还有凌晨三点的月亮为什么那么亮。”欣赏艺术真是个苦差。

“哦,就是想你那搞艺术的男朋友了。”居然搞到三点,衣冠禽兽。

“胡说八道。”,姬光从沙发底下捞出个纸箱,摸出两罐啤酒,“喝不喝?还有你怎么知道他搞艺术的?”

“喝。他名片从你口袋掉出来了,还有张便笺,我帮你把他号码存手机了,名片和便笺塞回口袋了。”

“哦。小终累你真贤惠。不过他不是你爸的男朋友。”

终累鄙夷地看了姬光一眼,“连便笺纸都舍不得扔。而且,这个便笺的内容,怎么看都是事后。”

“什么事后啊——就一块睡了一晚。”,姬光开始越描越黑。

“我觉得你真的需要思考一下人生了,爸。亲咱就不相了,但是,你要做个负责任的男人啊——你要是把名声都败光了,我以后可怎么办?”,终累对姬光的无耻感到痛心疾首,看不下去,走了。

姬光已经放弃辩解了——只要不用相亲了就好。真的猛士,敢于面对淋漓的误解。

 

周一姬光去上班,果然公司的流言达到了新的高度:老板为了男朋友连儿子都不要了,出门一浪就浪两天,家都不回。老板的男朋友这么勾人啊?哪里啊,老板都不肯承认他,好惨的。啊,亏我还以为老板是个好人,现在的男人还有个好东西吗?太渣了。可是老板是个受啊。受怎么了?受这样做就不渣了吗?

 

姬光在洪流一般的谣言里面不改色地顶了一个多星期,喜新厌旧的小姑娘们终于渐渐转移了话题。

但是“谎言千遍也成真”,被说的多了,姬光也越发频繁地想起了那天的大月亮,还有月光下伍员好看的侧脸。

 

临近六月,毕业季。姬光的四叔季札打了个电话来。季札也做民乐,古琴,六十了,带完最后一届学生就准备退休。

“阿光——?”

“四叔。是我。”

对面笑了一下,“月末空不空?我快退休了,最后一次带学生做毕业演奏会,你来吗?”

“四叔的场是一定要捧的,我带终累一起过来,熏陶熏陶。”,姬光与季札关系不错,立刻应了下来。

 

五月最后一天,终累把自己和姬光打扮得人模狗样,“行吧,就这样了,可以见人了。”

六点,姬光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学校大礼堂。季札果然已经在了,冲姬光父子招招手,“阿光,终累。”

季札边上还站着个人,身量很高,站姿笔挺,一看就不是季札的学生。

如果搞艺术的都这样,我明天就去打黑拳。姬光走近了,觉得高个大哥还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季札先一步介绍了,“这是我老朋友的儿子,伍尚。这两个是我侄子姬光,侄孙终累。”

 

伍这个姓氏这么常见?一个月碰到俩了。不过考虑到季札交游甚广,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毕竟四叔他上个月还和姓公孙名子产的老干部探讨过宗教学,上上个月和姓晏名婴的地产大亨种过橘子树,上上上个月和姓徐不知道叫啥的登山家在古董店同时看上一把剑——天晓得他有多少个老朋友?偏偏季札本人还气质清明,一点没有交际花的意思,真是咄咄怪事。这一点上姬光一向是很服气的。

 

姬光和伍尚握了握手,商人本性,开始寒暄,“我看伍先生十分面善,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就见过?”

“不太可能吧?我当兵的,交际圈窄,要是见过应该会有印象。”

季札笑了,清风拂面,“既然那么有缘,就互相留个电话?”

 

老爷子面子肯定要给的。伍尚摸出手机,“你号码?我直接给你打一次,你把通话记录存下来就行。”

姬光开始报手机号。伍尚摁了前几个数字,手一顿,眯了眯眼——手机是刚刚问弟弟借的,自己常年在部队,回家也常常出门不带手机——姬光的号码前几位怎么和弟弟手机里那个“姬小姐”一模一样?

“嗯。你继续报。”

姬光继续报号码。

得,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伍尚笑了,“我给你拨过来”,按了通话键。

姬光摸出手机准备存号码,桌面跳出来的来电信息把他吓到了——男朋友?这他妈不是终累存的伍员的号码吗?

 

诗经月出哈?姬小姐哈?男朋友哈?连我弟弟的主意都敢打,胆子挺肥啊。伍尚笑容不减,“我有个弟弟,叫伍员,也在这所学校教书,今天我也是来看他的——看来姬先生是和我弟弟认识,难怪觉得我面善。”

 

这个世界可真小。

还好这时候伍员安排好内场事务,出来了。

解围小天使啊,快来跟你哥解释啊。姬光从来没有那么期待见到另一个人。

 

“姬光?”,伍员显然一眼就看到人了,居然还有点惊喜,笑笑,“哦,原来季札老师的侄子就是你啊。”

然后呢,就没有下文了吗?姬光心在淌血。

 

伍员看看手表,“差不多可以进场了,我去拿几份曲目表。”

伍尚把手机还给伍员,“小游戏还挺好玩的。”

“啊,那几个游戏,还是姬光帮我装的,我之前也不玩手游——对了你们已经认识过了吧?”

伍尚拍拍弟弟的背,“嗯,都认识了。你去忙吧。”

 

到点后。姬光捏着曲目表坐在台下,根本无心听台上的同学们吹啦弹唱。终累坐在左手边,右边是伍尚。再右边是伍员和季札,手指打着拍子,时不时交换下意见,完全没有注意到左边的修罗场。

“怎么认识的?多久了?”,伍尚为了不打扰到右边两位,压低了声音。

“我觉得这里头有点误会,手机名片是我儿子开玩笑存的。”

“不要答非所问。”你儿子都看出来了还赖账?

姬光深吸了口气,总不能说是相亲对象,伍尚不但不会信,还会认为这是耍流氓,“射击俱乐部,一个多月吧。”

 

“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什么程度”?“真的不是,伍先生你听我说……”,“叮”姬光的手机响了,短信——糟糕,忘了开静音——姬光烦躁地摸出手机准备调静音,短信就跳在了桌面:“老板~技术部的小妖精们说你又去会小情郎了,放着他们孤苦伶仃地加班,他们说要红包啦~\(≧▽≦)/~”。来信人是秘书。

 

伍尚又看见了,扬了扬眉,目光能在姬光身上戳出几个血窟窿。

 

红包你个头!老子都快被解放军叔叔剁了!“我们连手都没拉过。”,姬光意在自证。

可惜,这话到了伍尚耳朵里,完全是“一垒都没上,也要负责吗?”。

伍尚别过了头,觉得姬光已经无可救药了,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规劝弟弟,找男人就算了,这种男人坚决不同意。

 

姬光默默坐到了九点半,演奏会终于散场。一行人出了大礼堂,正准备各回各家,路过教学楼的时候却看到一出热闹。

 

一个男生,穿了件文化衫,抱着把吉他,在楼底下自弹自唱。地上拿蜡烛摆了个心。周围已经围上了不少起哄的人,一波一波的冲楼上喊:下来啊。

 

伍员脸色一沉,嘴角都往下撇了。

姬光就知道事情怕没那么简单,“怎么回事?”

“那男生是隔壁管弦系的,女孩子是我们系的,不喜欢他,他骚扰了人好几个月。”,伍员走过去,打算把人拎走处理。

姬光这时候抬头一望,就看见一样黑布隆冬的暗器砸破玻璃窗飞了下来,正好朝着伍员的方向。伍尚也看到了,瞳孔一缩,但他在陪季札说话,站得远了,来不及了。

 

姬光猛地拉住伍员的胳膊往后一扯,自己来不及跳开了。那暗器是本书,上千页的乐理书,六楼飞下来,书脊就砸在姬光脚上。

 

流年不利啊,我和艺术有仇,听回昆曲变身负心基佬,听回演奏会被砸成瘸子。姬光身心俱疲,蹲下身,扒开那本书,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出事了!原先起哄的学生作鸟兽散,那事故源头的男生也准备跑,被姬光吼住了,“站住!过来!敢走你就别想拿学位!”

 

那愣头青灰突突地就过来了。

伍员扶起姬光,对季札道,“研究生院的,隔壁管弦系,我职权有限,就一直放任了。”,言下之意很是懊恼。

季札会意,给管弦系的系主任打了电话,“老赵呀,嗯,你们系有个学生,长期性骚扰女学生,今天又闹事,被逮个正着,我侄子脚还被砸断了,直接弄派出所吧,感觉太不给你面子了,要不你来领下人?”

 

扔书下来的女生也下来了,一看自己系的大佬都在,还把人砸伤了,又焦虑又憋屈。

那眼看至少记大过的男生叫起来了,“东西是她砸的,凭什么只处分我一个啊?”

 

姬光瘸着一只脚跳过来,在伍尚那受的气正好没处撒,“凭我有钱还有权,高兴!欺负人小姑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凭什么,凭你多长个X吗?那现在就给你割了好不好?”

“噗。”那小姑娘被姬光的粗俗直白逗乐了。

 

老赵很快来领人了。

剩下一个小姑娘。“行了,你大四吧,再有半个月就毕业了,和闺蜜玩去吧。”,伍员直接放人了。姬光一点意见也没有,“去吧去吧,以后碰到这种人冲下来打,这个暗器没准头的。”

小姑娘歉疚地朝姬光笑笑,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姬光还挂在伍员身上,朝季札,“四叔,好像真断了。”

“哈哈哈——”,围观的伍尚不厚道地笑了。不过倒是对姬光改观不少。

 

结果是终累和伍员伍尚陪姬光去了医院——季札年纪大了,被姬光劝走了,终累这颗小白菜是躲不掉的,伍员觉得姬光是拉他才被砸,责无旁贷,伍尚是陪弟弟的。

 

到医院走的急诊,X片拍了,确实骨折,手术定在第二天。伍员去缴住院费了,终累去录病历,伍尚就坐到了姬光病床上,“就剩咱俩了。”

姬光顿时感觉头比脚还疼,“伍先生你说。”

伍尚很直接,“我不认为找个男朋友有什么丢脸的。”

姬光就听呆了,放弃挣扎了,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我对你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很不满,但是刚才那件事,让我觉得你为人还是可以的。”

“谬赞了。”

“以后负起责任来。”,伍尚下了结论。

“是是。”,姬光敷衍道。

 

伍尚走出去,在走廊上等了会,把缴费回来的伍员拉到一边,“我问你,你觉得姬光有什么优点?”

“怎么问这个?”

 “告诉大哥,嗯?”

伍员想了一下,“重诺,”——愿赌服输,“有耐心,”——陪听八小时戏,“宽容,”——没和小姑娘计较,“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愿意听儿子的去相亲。

看来是真心喜欢那小子。伍尚也不打算做恶人,“那你好好陪陪他吧。我过两天就要回军区了,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和大哥说。”

不好的地方?挟恩求报?伍员笑笑,“他不会的,不是那种人。”

伍尚感觉这个弟弟真心栽了,忧心忡忡,“我先回去了,你要病房陪床就陪吧。”

 

而病房里,终累也准备走人了,“爸,我觉得后爸肯定会留下陪床的,我就先回家带孩子了。”

“滚吧滚吧。”,姬光挥挥手。

 

这么一来,到晚上十点半的时候,病房里就只剩下伍员和姬光了。

 “你明天把你家地址和钥匙给我,我去给你拿点换洗衣服。”

“嗯,明天终累上学,你傍晚五点以后再过去吧,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我和终累都不在的时候保姆压根制不住,太乱了。”,姬光也没瞎客气。

“好。知道了。”

 

次日一早伍员问姬光拿了钥匙,走了,先回自己家洗漱,然后去学校请假,并把交接工作做完。

 

下午四点半,伍员在学校附近买了个床桌,驱车到姬光家,五点,正好终累也刚到家门口。

“小伍叔叔。”,终累挥挥手,“你来啦。我爸都跟我交待过了,那一会我就留家里看孩子,不去医院了。”

“嗯。我把他笔记本和充电器也带去。”

终累开了门。

 

虽然之前姬光提过家里乱,但接下来的画面还是让伍员愣了一下。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在骑大马,马是同龄的男孩,另一个稍大点的男孩站在一边,无辜地咬着手指。地上全是纸屑,看样子原本是本填色书,几只断掉的蜡笔滚来滚去。保姆阿姨窝在椅子里睡着了,手上还拿着喂饭的碗勺——应该是中饭。

“滕玉——”,终累淡定地喊了一声。

小女孩丢下大马飞扑了过来,抱住终累的裤腿,仰着脸撒娇,“哥哥~~夫差他又欺负山,我帮山欺负回来。”逻辑满分。

终累摸摸滕玉的头发,和蔼可亲,“下次你可以把马栓起来,就不用亲自调教了。”

滕玉张开双臂,咯咯笑,“哥哥抱。”

终累抱起妹妹,对伍员道,“见笑了。东西我收拾过了,小伍叔叔随我来拿一下吧。”

 

幸好我也是弟弟,不是哥哥。伍员有些出神地想。

 

六点,伍员回到医院的时候,姬光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人也从骨科病区换到了vip病区,单人间,独立卫浴,大床,有钱就是好。就是陪床仍然是窄小的折叠椅床。

 

姬光往边上挪了挪,拍拍身边的空位,“床够大,你非要留下陪我的话,就挤挤吧,别睡那折叠椅了。”

“嗯。”,伍员把床桌架好,“饭菜从酒店打包的。我吃过了,去洗漱了。”

“嗯嗯。”,吃了两顿医院食堂的姬光麻利地拆了包装。

 

等伍员换好睡衣吹干头发挪上床,姬光已经吃完饭,摸出笔记本插上无线网卡在挑电影了。

“终累就准备了一副耳机。”,姬光递给伍员一个耳塞,“想看点什么?”

“你不用把落下的工作补上吗?”

“没事。他们都下班了,明天再说吧,也不差一天。邮件查过了,没紧急的事。”

 

“嗯。”,伍员把枕头竖起来当靠枕,感觉挺奇妙,并排躺床上看电影这种经历还是头一回,“你挑片子吧。”

 

姬光随手点了部高评分的喜剧片,讲几个退休老头老太在异国他乡开始新生活的故事。

笔记本屏幕就那么大,电影又挺吸引人,看着看着两人就越靠越近。气氛也随意起来,没之前那么泾渭分明。

伍员其实笑点挺低,但审美情趣高,平时同事说个三俗荤段子他就觉得不好笑,结果大家都以为他严肃高冷——但其实很容易被幽默风趣的人打动。

 

笑起来真好看。姬光悄悄掐了自己一把,胡思乱想什么?

电影里的老头老太不但发展了新事业,还开始轰轰烈烈的黄昏恋了。

伍员看得挺开心,全程带着笑意。姬光觉得自己有点发酸——老头都找到对象了,我一个大好青年只有个能看不能吃的绯闻对象——呸!怎么又想到奇怪的地方了?

 

电影放完也就八点半,还早。但伍员执意让姬光早点睡觉,因为姬光是病人。

姬光没办法,被伍员搀去了浴室。

“要全程扶着吗?”

姬光一僵,“不用了吧,你帮我脚上扎个保鲜袋,我动作快点就行。”

“好吧,我站在门口,好了叫我。不要跳着出来,地上滑。”

终累把换洗衣服装在了塑封小包里,甚至还贴了标签“6月2号”“6月3号”“6月4号”……

伍员就把“6月2号”递给了姬光。

 

姬光三两下洗完,打开“6月2号”,一翻:两条新毛巾,内裤,衬衫,休闲裤,袜子都有,就是没有睡衣睡裤。连T恤也没有。

养儿不孝啊——不掰弯你爹不甘心是不是?

 

姬光硬着头皮出来了。

伍员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坦坦荡荡又把人搀回了床上。把灯也关了。

幸好有两条被子。姬光此刻心思重,哪里还睡得着,躺床上发呆。过了会借着窗外的光看看伍员——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不管了。姬光偷偷摸出手机,给终累发短信,“终累!你个坑爹货!”

终累回复得很快,“爸,半个月前你就和边上的人躺一张床上,只穿裤衩,一条被子。”

“不可能!”

“[图片]有图有真相。淫者见淫,你心虚了。”

姬光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图片是那次昆曲之后,他困昏头了,和伍员挤了一晚,第二天终累电话视频截的图。虽然当时伍员已经走了,但确实是一条被子。

 

淫者见淫!姬光面无表情地删掉了短信记录,躺回去,开始思考人生。我喜欢他吗?我喜欢他哪呢?

 

喜不喜欢?

把伍员换成自己见过的帅哥甲乙丙丁,还会容忍手下员工胡乱传谣吗?绝不可能。

那就是喜欢的。

 

喜欢哪呢?

长得好看,身材惹眼——划掉,那样的人太多了。

枪法准,通音律——划掉,这样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姬光偏偏头,又去看伍员的侧脸,喜欢和衷爱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仅仅是轻狎之好的话,找谁没有?没必要发泄在他的身上,太亵渎。

 

年轻时娶的妻子是联姻,日久生情,亲情远比爱情多。后来换过三五个情人,个个都挺喜欢,也算尊重,但从来没有娶回家的念头。

认真一算,居然从来没正经谈过恋爱。经验的空白,导致姬光甚至分不清楚这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实意。

 

“姬光——”,伍员把姬光摁好,“别一直翻身,好好睡觉。”

“我睡不着。”,姬光侧过身面对伍员,“跟我讲讲你的事?随便说点什么吧。”

 

伍员沉默了一会,“什么都可以吗?”

姬光敏锐地从那几秒沉默中捕捉到了一丝郑重,“什么都可以对我说,没事。”

 

“两年前,我参加了一个登山活动,玛卿岗日,线上组织的。去了之后才知道,团长带了个新手,他弟弟,没经验,缠着要去,当哥哥的拗不过就答应了。本来大家都是老手,山下还留了队医,带一个也没事。结果偏偏遇上了雪崩。”

 

“他死了?”,姬光支起身,去看伍员的眼睛。

 

“没有。雪块把我们二十几个人冲散了,我和那对兄弟困在一块。团长之前为了安全,用登山绳把他自己和弟弟栓在一起。风雪太大,他弟弟慌不择路踩在浮雪上,踩空了。团长也被拖倒,兄弟两个就挂在山崖上。团长把登山绳的一头甩了上来,我拉住了,但是雪太滑脚下吃不住力,两个人加上背包太沉了。我摸了把军刀递给他,让他割断绳索,他弟弟体力经验都不如他,就算拉上来也不见得能活着走出雪山。他没有接刀,而是解开了自己的登山扣。”

 

伍员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含含糊糊道,“我教他杀人自救,他宁可自杀。”

姬光抬手拍拍伍员的背,“你做的是对的。”

 

这个人啊,不惮为恶,偏偏心善。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心善。

 

“你看过心理医生吗?”

“没有。不想和别人讲,我哥都不知道。”

姬光失笑,“那怎么想到跟我说了?”

“嗯——感觉你一定不会怪我,就讲了。”

 

姬光突然想把人圈怀里揉揉,又怕太轻薄,到底没有那么做。

 

气氛太好,伍员看看姬光,想问他那天那个“月出”是什么意思?张张嘴又咽了回去。算了,万一是自作多情,开了口,一张床上就该躺不下去了。

 

第二天姬光顶着两个黑眼圈,醒了,伍员又已经走了,仍然是一张便笺纸:我哥今天回部队,我去送行。中午回来,会带饭。

 

似曾相识的情景,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姬光惆怅地洗漱更衣,给秘书姑娘打电话。

半个小时以后秘书姑娘带了一摞文件来了医院,“老板……听说你和男朋友玩得太潮,把腿弄断了?”

姬光心里有鬼,生不起气来,无奈地掀开被子一角,“腿没断,脚是被高空坠物砸断的。”

“这样呀。”,秘书姑娘掩嘴笑笑,“那老板你快工作吧,这样我午饭还能赶回公司食堂。下午还有视频会议,安排在两点。终累说毁人姻缘不吉利,这几天就不过来了。”

“知道了。”

 

十一点一刻,姬光把文件还给秘书姑娘,“行了,你回去吧。”

秘书姑娘刚准备走,伍员回来了。

伍员冲秘书姑娘点点头,秘书姑娘眼睛都睁大了,回头对姬光,“老板,你男朋友不是个臂上能跑马的壮汉吗?怎么成帅哥了?”

 

姬光急了——伍员可不知道那些奇妙的绯闻,把他吓跑了,你赔我吗?

伍员确实吃惊,但反应并不激烈,也看向姬光,“你和他们这么说的?”

该怎么回答?姬光手心都在出汗,“呃,我没说你臂上能跑马……”其实也从来没说过“男朋友”,但是神使鬼差,舍不得否认。

幸好伍员没有刨根问底。

 

秘书姑娘全须全尾回公司了。姬光低头吃饭。

“我没生气。”,伍员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摸了本推理小说出来,坐边上开始看书。

姬光被他自然的态度感染了,不尴尬了。吃完饭,自己把一次性碗筷收拾进垃圾桶,也没打断伍员看书。摸出手机,纠结了一下,给终累发短信,“儿啊,你爸想了一晚上,确实挺喜欢他的。”

“爸,你终于打算直视自己的内心了。”

“可你爸分不清楚这是一时之好,还是一辈子的那种啊?”

“爸,你跟我念‘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姬光悟了。

“哎不是,小终累,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和他没传的那样?”

“后来看出来了,压根没得手。真惨。”

 

真惨!万箭穿膝盖!

姬光本质上是个有行动力的人,之前没想明白,才裹足不前。如今一朝透彻,连脸皮都厚了起来。“等着,回头就把你后爸带回家。”

 

到了傍晚,姬光的工作做完了。伍员放下看了一半的书,“晚上还吃那家酒店的打包吗?”

“嗯嗯。你别在外头吃了,一起啊。”

伍员看了姬光一眼,“这里没桌子,不方便。”

“床桌嘛,你躺过来一起。”

“好吧。”

 

那就干脆电话订餐了,都不用出门。

晚饭送到后,伍员先去洗漱了,他有点洁癖,换了睡衣才上床。

姬光趁他洗漱的时候把笔记本搬到一边,外卖包装拆好,筷子包装也拆了,架在纸碗上。

 

姬光一边吃嘴还不肯闲着,“跟你说个事,大舅子走前叫我对你负责。”

“什么?”,伍员一愣。

“我们交往好不好?”

这下听明白了。

我哥什么时候就成你大舅子了!

 

“你看,你哥都同意了,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也不用马上答应我,给我个机会就行。我追你啊,等你觉得可以了再告诉我。”

好话都让这家伙说完了,伍员还能说什么?

“别来烦我!”,这种话以伍员的家教是说不出口的。

“我过两天就能出院了,你知道我家在哪,抽空来看我啊?”

“好。”,毕竟如果没有姬光那一拽,东西就该砸自己头上了。

“你手机呢?”

伍员把自己手机递给姬光,姬光打开通讯录,果然还是“姬小姐”,“我把‘姬小姐’这个名片改了啊。”

“嗯。”,伍员探身一看,瞬间哭笑不得,被姬光改成“男朋友”了。

 

事实上姬光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才被主治医生扫地出门。

期间终累只来过一次,还是因为姬光叫他。

 

那是在姬光住到第六天的时候,伍员把伍封也带去医院了,“虽然嫂子会帮忙,但他自己有意见了。”

伍封刚会走路没多久,话还不会说,除了“爸爸”,就只会啊啊啊啊。人倒是活泼,来了医院,先迈着小短腿把整层楼走了一遍,他要走,伍员就只好跟在他身后两三米一起走。

小东西转了半小时,累了,回过头来求抱。伍员就把他抱回去,放到床沿,脱了鞋子。

 

“你孩子有一岁了吧?”

“看得出来?”

“嗯。滕玉和夫差三岁前是我带的,现在是终累在带。”

姬光冲伍封招招手,不怕生的伍封跌跌撞撞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姬光边上,小胖手在姬光身上拍啊拍。

伍员捏住伍封的手,“别胡闹。”

伍封显然听不懂,朝伍员看看,又开始拍啊拍。

“你没带他平时的玩具来?”

“忘了…平时是保姆照顾,嫂子会和他玩,我一般就抱着他坐着,他平时也不闹的。”

姬光大笑,捏捏伍封的鼻子,“你爸爸是把你当大人养的啊?”

伍员有点窘迫,“那怎么办?需要我再回家一趟吗?”

“不用了,今天周末了,我让终累过来吧,正好我也挺久没见他了。”

姬光给终累短信,“终累,快来帮你爸解决个小情敌呗。一岁,带点你弟从前的玩具来。”

 

半个小时后,终累拖家带口来了,抱着滕玉,牵着山,山手里还提个小袋子。

“夫差呢?”

“他玩煤气,被发现,正在面壁思过。”

 

终累接过山手里的袋子,掏出个拨浪鼓放到伍封身边,抱着滕玉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摸出本花花绿绿的书开始教滕玉认字。

山自己摸出本探险小说,坐到另一边看起来。

 

“…你二儿子几岁?已经会看小说了?”,伍员对姬光家几个个性鲜明的孩子印象深刻。

“七岁,他好静不好动,就喜欢画画看书,种种花。”

伍员坐到山身边,“推理小说你看吗?”

山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笔直地看着伍员,脆生生道,“我想看,可是哥哥不让,说那个不适合小孩子。”

“哦——”,伍员想想也对。那就各看各的吧,伍员也拿起了推理小说。

 

小情敌解决掉了,可是心上人和自己儿子排排坐看书去了,姬光悲从中来,问伍员,“这本小说是第几本了?”

“第五本。”

“昨天那本不是没看完吗?”

“嗯,没看完。但是猜到凶手了,就不看了。”,伍员问一句答一句。

 

百无聊赖的姬光只好陪伍封玩拨浪鼓。玩了会,又忍不住去撩终累,“诶,山在滕玉那么大的时候开始认字的?”

“是的。”

“那过两年滕玉就能看书了?”

 

终累嫌弃地看了姬光一眼,“爸,人各有不同。我九岁时才能看。夫差七岁能坐定不动就不错了。”

 “那你不打算教夫差了?”,姬光饶有兴致。

“先不教,我和大伍叔叔联系过了,过段时间等大伍叔叔有空就把夫差送过去军训。”

姬光笑得前仰后合。

伍员也忍不住望过来,“我哥答应了?”

“答应了,还说解放军叔叔专治各种不服。”

姬光继续问,“那终累你觉得山以后怎么办?”

“跟小伍叔叔学艺。”

“那滕玉呢?”

“继承家业。”

姬光笑得手里拨浪鼓乱抖,“滕玉继承家业,那你呢?”

“开个书店,相妻教子。”

伍员听了倒是觉得不错,“也挺好的。”

姬光跟着就点头,“好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姬光出院的时候是被轮椅推走的,脚里有钢针,三个月以后才能取了下地。

伍员把姬光送到家,正要走,姬光轻轻握住伍员的手腕,语气柔和,“你们学校也快放假了,你要记得来看看我啊。”

还撒上娇了!

然而伍员最吃这一套,对方态度一软,就不忍伤了对方的心,“会的,来之前会先打电话告诉你。你平时还要上班,那就周六日吧。”

 

又到周末,伍员果然打了电话来,“什么时候来看你?”

“现在吧。”,姬光话里都带笑,“你过来,正好一起吃中饭。你儿子也带过来吧。”

“嗯,半个小时到。”,伍员挂了电话。

 

姬光立刻从轮椅里跳起来,蹦哒进厨房——伍员很守时,说半小时可就真是半小时——“终累,快快,来帮你爸打个下手。”

终累给姬光搬了个小板凳,姬光把瘸腿往凳子上一搁,站稳了。

食材一个小时前就准备妥当了,接下来只要下锅烹饪就可以了,半小时来得及。

“那鱼,鱼——”

“爸,你冷静点。”,终累把条大桂鱼递给姬光,自己去给番茄剥皮了。

姬光一刀背把活鱼拍晕了,剁头开背,剔鳞抽骨,鱼肚置于案上,刀从鱼背进,很快将鱼肉改刀成了均匀漂亮的菱形花样,一片片稍稍连在鱼肚上。再用调制好的蛋黄液浆了。

那边终累的番茄也下锅熬汁了。

 

姬光洗洗手,先把其他几个菜炒了。炒完已经过去二十分钟,还有十分钟,差不多。

浆好的桂鱼拎起来,大油炸到外脆里嫩,撩出,再到旁边的番茄汁里翻煮两下,形还没有散,装盘,玫瑰醋一浇,松鼠桂鱼完成,嘿嘿嘿。

 

姬光大手一挥,“小终累,你爸虽然挺久没下厨了,宝刀未老啊。”

终累懒得理他,正好门铃响了。

姬光又蹦蹦哒哒坐回轮椅,终累推着姬光去开门了。

 

伍员没抱着伍封,伍封自己走的。伍员抱着的是盆月季,“上次你说山喜欢种花。”

 

山看见了,飞快跑了过去,在离开三两步的地方站停了,紧张地咬着手,“春水绿波?给我的吗?”

伍员笑了,蹲下来,把“春水绿波”交到山手上,“是啊,给你的。”

“春水绿波”花如其名,色似春江,开老则转为纯白,外瓣还还有点点金红,实不多得。

山眼睛亮亮地接了过去,小声谢过,扭头就抱进了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还把门给锁了。

“咳…”,姬光干笑两声,“他是怕夫差祸祸他的花。”

伍员理解地点点头,“那吃饭吧。”

 

终累给伍封准备了小一号的碗和勺子,伍封自己会吃,就是会糊一嘴,终累就坐他边上,时不时擦擦嘴,夹夹菜。

姬光看着,有样学样,往伍员碗里使劲夹菜。

“可以了。”,堆成小山后伍员终于忍不了了,“你自己吃吧。”

“唉……”,姬光就可怜起来。

没办法,伍员只好给面子地回夹了两筷子,“吃吧。”

 

“唔唔——”,姬光边吃边问,“你觉得好吃吗?”

“嗯,挺好的。”

“嘿嘿嘿,我做的。”

伍员有些意外,还以为是保姆阿姨做的,难怪姬光从头到尾一脸讨夸的期待,“嗯。那个鱼,刀工很好。”那就补夸两句吧。

 

姬光满意了。把嘴闭上乖乖吃饭了。

 

此后,姬光愣是用热烈的,期待的,甚至是可怜巴巴的眼神磨得伍员答应了每周都来看他,两次,直到拆钢钉。

有时候周六去晚了,干脆就住一晚,当然是客房。

 

到了八月下旬,姬光愁得满屋子跳,“这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拆钢钉了,进展是一点没有啊。”

“爸,别人谈恋爱,三个月没牵过手,你都带回家过夜了。”,终累在替滕玉扎辫子。

“这也算过夜吗?之前住院还能睡一张床,现在两间房,还一周一次。”,姬光不乱跳了,坐到沙发上,摸了罐酒,“而且学校也快开学了,他一带学生,还有我事?”

“哦——说到这个,他们学校今年想建新的教学楼,但是没有钱。四叔公告诉我的。”

“终累——”,姬光笑起来,笑出一圈啤酒泡,“你可真坏啊——”

 

八月三十,姬光春风满面和秘书姑娘宣布道,“明天我去取钢钉,之后三天只要公司不破产,不要来找我,罢工。”

九月一日,伍员陪姬光去取钉,姬光不要脸地伸出手,“一会进手术室了,怕疼,求握手。”

伍员固然知道姬光胡说八道,到底心软,真把手递给了他。姬光心满意足握了好一会,终于被护士弄走,取钉去了。

 

晚上。伍员躺姬光边上,看他吃饭,“你今天晚上不用工作了吧?”

“嗯,不止今天。我提前问过了,取钉住三天就可以了,所以干脆给自己放个假,不干活了。”

倒是理直气壮,十分坦白。伍员失笑,“那一会准备做点什么?”

“听你的,什么都行,左右有你陪着我。”

伍员挑了部纪录片,讲一只小虎鲸的成长,姬光看得有点困,也不勉强自己,顺手挽住伍员的胳膊,脑袋靠到伍员肩上。白天握过了手,现在就得寸进尺。

“困的话你先睡?”

“那可不行,现在这样刚好。对了,你最近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玉门关吧,最近想录一个篪版的《十八拍》,感觉差了点,准备去西部看看。”

“什么版?”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你可以当它是笛子。”

“哦……”,姬光眼皮打架,靠着伍员睡着了。

 

接下来的三天,伍员白天看书,晚上换新的纪录片。而姬光白天蹭到伍员身边一起看书,晚上抱着伍员打瞌睡,也算耳鬓厮磨。

 

九月五日一早,姬光出院,伍员则回学校,实在没时间再陪姬光复健。

 

下午姬光就去了公司。

“老板,你可来啦?能下地啦?”,秘书姑娘当真三天没找过姬光,事情也当然攒了一堆,“蔡先生昨天来约过,说有个合作项目,我约了他今天,一会人就来。”

 

“蔡先生”就是小半年前在射击俱乐部让姬光“保重身体”的那位,盖房子的,本来和姬光这个做高科技的也没什么交集,直到前年蔡老夫人嫌弃家里冬凉夏暖,指着儿子鼻子大骂“小棺材”,蔡先生才和姬光合作开发了一小片智能化小区,哄他老娘开心。

 

“来的挺是时候啊。”正打算找他呢。

 

姬光看了几份文件等了会,蔡先生就来了,人没到声先到,“哎呀姬老兄啊——”

“嗯——蔡先生这回找我还盖智能小区?”

“这回不是盖房子,是盖庙。我妈信佛了。”

 

姬光差点把茶喷出去,这蔡老夫人可真是个妙人。

“老夫人真是心善啊——蔡先生打算怎么个盖法?”

“还和原来一样,不过是人住的变成佛住的。”

“这可不一样,佛像要的湿度温度和人不一样,庙宇建筑吊顶又高,进香那侧的门还常年开着,另外这走线也不能显露吧,不好搞啊。”

“哎,别啊。咱努力努力试一试呗?”,蔡先生可不敢得罪老母亲。

“行吧,正好我也有件事要麻烦蔡先生,就当礼尚往来了。你那庙的建模带了吧,我给你找几个工程师,咱会议室聊。”

“成成,你要我帮啥忙吧,你就说吧。”

“没大事,就盖栋教学楼。”

 

姬光领着蔡先生往会议室去,一只脚仨月没沾过地,走路姿势难免有点怪。

“哎……那什么,我听说你……你那男朋友挺威猛的啊,这个也稍微节制点吧。”

蔡先生并不知道姬光骨折过,显然进公司大楼后又被奇怪的流言洗脑了,再一看姬光的走路姿势,就得出了这么个糟糕的推断。

 

“……蔡先生想多了,我这是脚骨折过。”

“哦,对。骨折过,骨折过。”,蔡先生觉得自己嘴太快了,揭人短,赶忙就着台阶下。

 

两小时后姬光送走蔡先生,给伍员发了条短信,“亲爱的,你这月底没什么演奏会之类的大活动吧?”

才月初怎么就谈月底了?伍员虽然奇怪,也没多问,就回了句,“没。”

 

之后两个星期,姬光除了晨参暮礼几乎没烦过伍员,忙着复健,日常工作,还有和蔡先生那两笔奇葩生意。

 

到了九月二十,伍员学校炸锅了。

 

诶诶,听说了没有啊?有个土豪捐了一栋楼哎。知道啊,听说是为了给他叔叔留个纪念什么的,还要搞抽奖,请师生去旅游啊。旅游啊?学校会放人吗?教学进度都搞乱了。那有什么啦,看在一栋楼的份上放几天假算什么啦?学校又不出钱。

 

伍员一看到捐献人和中奖名单就猜到了其中关窍——姬光这家伙,真是!——不知不觉就笑了。

 

姬光抽了一百九十九个师生,再黑箱操作一个,凑了四个团,避开国庆高峰,定了九月二十二去敦煌玉门,五天。

 

姬光既然打了他四叔季札的名号,自然也就邀了刚刚退休的季札一起去。同时还带上了秘书姑娘,以防有正事。终累这次也没留守,作为狗头军师跟着去了。

 

秘书姑娘很懂,给季札、终累定的套间,给老板和老板的男朋友定的套间,自己单间,其他人标间。虽然第一天其实没住到酒店。

 

众人飞抵敦煌时是傍晚,包的旅行社没有在酒店定晚餐,而是直接将人拉到了鸣沙山,篝火露营。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山下就是月牙泉。

 “嗷嗷嗷嗷——”有个男生甩掉鞋子跑到沙山上滚了一圈,烫到脚了,抱着脚叫。不知道是爽的还是疼的。

导游气急败坏,“太阳还没下山!脱鞋子烫死你啊!出了水泡接下来还怎么走?起来起来,自己扎帐篷去。两人一顶,自由组合,小情侣男女混住也行哈。”

“哈哈哈哈——”,姬光看着那个抱脚吹气的男生,幸灾乐祸,不客气地笑弯了腰。

伍员也跟着笑起来,“虎兕出柙。”

“哈哈哈哈——”,姬光笑得停不下来了。类似“你们劳改犯出狱吗?!”的话姬光听过,但是“虎兕出柙”?姬光蹲到地上肩都抖了。

过了会笑够本了,抬着头问伍员,“哎,我们一顶啊?”

“好啊。终累和季札老师一顶是吧?你帮他们搭帐篷吧,我们这顶我来就好。”

“哎——”姬光要有尾巴尾巴都能竖起来了。

 

搭完帐篷,女生负责聊天看风景,男生负责卸木柴。两百人,四个团,八个导游,要八个篝火堆,那就分成八组,正好一个导游负责指导一组的篝火搭建。

 

姬光准备去搬木柴,被伍员拦下了,“脚刚好,别负重了。”

姬光也乐得被照顾,坐到帐篷门口,欣赏心上人的长腿。人与景俱美。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暗透,弦月和北极星已经能看到了。“搬完木柴搬食物啊——”,导游举着小喇叭,“有烤全羊啊同学们!来搬来搬——”

 

姬光仍然不搬,但开始动手烤肉串。烤完一大把,分给组里的小姑娘。秘书姑娘也分到不少,“老板~你手艺真好。”肉一点都不老啊。

终累也蹲到边上,烤了递给季札,“四叔公,弄好了。”终累年纪小,季札年纪大,也没去搬东西。

季札摆摆手,没有接,“终累你吃吧,我来吹个曲子,应应景,助助兴。”,说着摸出个小小的陶埙,吹了首《三叠》——行家出手,效果杠杠的。

导游不搞音乐,直接听愣了,“妈呀喂,咋跟电视上的还不一样呢,这个厉害啊。”

小姑娘们干脆一浪一浪地喊男神,有几个年纪不小的女教师也跟着这么叫上了。

“再来一个嘛~”

姬光凑到季札边上说了两句。季札笑着点点头,“同学们等一等,还有个惊喜。”

 

姬光把伍员拉回来了,“你上次说那个篪,最好是埙篪合奏吧,你带篪来没?”

“带了。”

姬光眉开眼笑,“其实我这半个月还和四叔学了点埙乐,吹个合奏试试呗?”

难怪这半个月安安静静,原来是业余时间都拿去突击埙乐了。“那你等我去行李里拿篪。”

 

伍员坐到篝火边后,小姑娘们又沸腾了。“嗷——惊喜是伍老师呀?”

“不止。”,伍员笑笑。

姬光晃晃手里的陶埙,“是合奏,《十八拍》。我新学的,吹得不好,大家要给面子啊。哈哈哈——”

 

效果居然还不错。埙乐向来哀婉,而篪乐却因为音色亮而显得刚硬。原本篪单吹《十八拍》就怕把出塞吹成出征,现在埙乐和鸣,恰到好处。

 

“嗷——姬先生你骗人啦,这也叫新学的吗?那我们怎么办啊?”,小姑娘们很给面子。

 

姬光笑着去看伍员,伍员也给他一个“过关”的笑容,“挺好的。”

 

于是众人其乐融融,等苦力男生搬完食物,大家就开始烧烤。天也彻底暗了,西北空气好,银河低悬,触手可及。后来大家又发现个新的惊喜,其他七组的烤全羊都烤柴了,只有自己这组,姬老板亲自烤的,就着烤架,用匕首片了,分了,好吃得咬掉舌头。

 

“没天理啊——姬先生这样都是光棍——我们怎么办啊?”轮到男生起哄了。

姬光大笑,“那我今年争取脱团咯。”

 

众人一直闹到后半夜,总算舍得收拾收拾休息了。而沙漠露营是需要守夜的。姬光这组十二个男性,扣掉年长的老师们,扣掉终累,还剩八个,分了三组轮流守夜。三三二分组,姬光当然又和伍员一组,没有电灯泡。

 

夜里温度低,姬光拿了毯子把伍员裹一裹,自己不裹,喊着冷就抱着伍员的腰往怀里蹭。

“别闹了,歪着身体盘腿坐也不舒服,要不你躺下来吧。”

姬光快让这彩蛋砸晕了,“真的啊?”

“真的。”,伍员拍拍自己的腿,“只给躺一会,久了就麻了。”

“一会也行。”,姬光麻溜地躺好了。

“教你认星星要不要?免得睡过去。”

“要!”,姬光活像只找到饲主的大猫,抱着伍员蹭了蹭。

 

“同学们——起床了!”,第二天六点,导游开着小喇叭巡营般喊起来。

 

“这么早啊,导游大哥——”,有个男生挺不乐意的。

 

“开滑翔机你起不起?”,导游大哥五点多就起来安排事,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脾气可暴了,“起来排队,滑翔机看月牙泉了啊——下午还要去莫高窟——起晚了没得玩啊——”

 

那男生瞬间就清醒了,踢了同帐朋友一脚,“猪啊——快起来了!”

 

本来景点就有滑翔机业务,但是时间太短,就两三分钟,而且必须排在队伍里不能乱走,导游和当地公司软磨硬泡,才愣是高价包了七八架,打包了飞行员。

 

滑翔机从鸣沙山顶起飞,鸟瞰月牙泉,盘桓片刻后俯冲贴近湖面,两侧沙山排闼,青天碧水直送而来。非常过瘾。

 

飞行时间也延长到每人十来分钟,秘书姑娘心细,提前印制了号码牌,大家排队领了牌就可以自己去玩,叫号了再来。

没轮到的和玩过了的人就三三两两开始拆帐篷,打扫卫生,拍拍照,拿沙山当滑滑梯玩,或者自己走到山下月牙泉,从徒步平视角度玩一遍。

至于早饭,只有面包和水,沙漠里,大家都理解。而且不少人都顾不上早饭了。

 

而姬光一早就不见了,此刻弄了辆沙地摩托,带着个风镜,风驰电掣,一个急停,扬起大片沙尘,回来了。

 

“老板你还藏私了呀?”,秘书姑娘打趣道。

“这玩意太危险了,就没给你们大量租,无证驾驶出事怎么办,嗯?”,姬光笑道,“滑翔机我殿后了,先去冲个沙浪。”

姬光在沙山沙海里冲了几个来回,把一干不会开的小年轻羡慕得捶胸顿足。

然后姬光停下来了,朝伍员挥挥手。伍员走上前正待询问,姬光下了车,将风镜摘了递给伍员,“我猜你也会开。”

“为什么这么想?”

“射击和登山都是刺激运动,没理由这个你不喜欢。我猜的对吗?”

伍员接过风镜,带上,冲姬光一笑,直接用行动回答了。

 

“啊啊啊——你们看,伍老师也会,好帅啊——”

一大片小姑娘的目光跟了过去。

姬光与有荣焉。心道,是帅,没你们的份,嗯。

 

下午莫高窟,晚上终于返回市区,玩不动的回宾馆睡觉,玩得动的自己逛沙洲夜市。秘书姑娘给八位导游一人塞了个红包,“辛苦啦辛苦呀,还有几天要麻烦各位啊。”

脾气最暴的导游大哥腼腆地笑了,“啊呀,这么客气啊,哎你们晚上要逛夜市,我们再陪一程,保证去最地道的店。”

 

旅游城市,不管东部西部,夜市总有套圈圈扔飞镖和打靶的。不过西凉地界到底别具一格,还有射箭的。

姬光盯上个射箭铺子不肯走了,头奖是个虎头帽,手工刺绣,缀了璎珞和绿松石,额头的王字还用的金线,就是给成人戴的奢侈品。现在的成年人是越来越喜欢幼齿的东西了,铺子老板也算弄潮儿。

可惜姬光会打靶却不会射箭,一局五箭只有三箭上靶,更不要说十环了。

“六局了,还玩吗?”,铺子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

 

 “爸……这不是打算给我的吧?”,终累有点想跑路。

“我自己玩的,谁给你打?”

终累放心了。

 

伍员吃完臊子面,买了杏皮水回来,姬光都射到十五局了。而且姬光不得要领,弦是越拉越满,准头还是那么忧伤。很快肩都酸了。

“你真的那么想要?”

“想要!等等——你会?”,姬光又惊又喜。

“会。君子六艺,都会。老板再加一局。”

五箭,一共就拉了两次弦,干净利落。铺子老板打落门牙和血吞,快哭了,“还玩吗……?”

“不了,就这样吧。”

 

姬光终于带上那个喜庆的虎头帽招摇过市了,后脑勺还有根老虎尾巴,走路一抖一抖。终累心好累,不想站到姬光身边,跑去找季札了。伍员倒是无所谓,和姬光并肩走着。

 

第三日,阳关,玉门关。

 

两关在敦煌西线,千年风化之下早就算不得雄伟,只留下一小截城墙,和沙地融成了一个颜色。

 

这两处其实看得是人文。其中玉门关更在阳关之北,西出玉门关,就真的再无故人了。

 

之前伍员说想来玉门关,就是为了《十八拍》的录制,有时候演奏技术到了,感情上差口气还是不行。身临其境算是最省力的感受方式了。

“感觉怎么样?”,姬光站在伍员边上。

“嗯……还行。”

明姬命途多舛,无论作为汉人还是女人,都算得血泪盈襟。不好揣摩。

 

另一边学生们也就着历代出塞女性的故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讲着讲着当然就说到了明姬,与其他奉旨和亲的人不同,明姬是被掳走的,最终也选择丢下儿女,回到故乡。

“孩子说扔就扔了呀?”“哎呀,难道还留在戈壁吃风沙啊?”“就是啊,孩子没了再生嘛。化外之地那么苦。”“说起来她和那个匈奴王十几年都没有日久生情吗?这么无情的。”“情什么情啦,那匈奴人衣不蔽体的。”

果然还是争议颇多。

 

姬光看他们讨论得热烈,没人往这边瞟,偷偷握住了伍员的手,“你呢,怎么看?”

伍员也由着他捏着,想了一下,“留与走,她都没有错。塞外有儿女,家乡难道就没有故人了?至于那胡人,辱人在先,杀了也不过分。”

姬光不知怎么脑子一抽,追问道,“那换种情况,一个姑娘由于某些原因不得不滞留塞外,期间和异族男子两情相悦,姑娘的家乡也没人了,而后来姑娘又能回家了,走还是不走?”

“那么,要是我就留下,语言不通可以学,风俗迥异会习惯,经济落后些也会改善。但她终归不是你说的那种情况。”

姬光只听了前半句,就觉得十分熨帖——真是奇怪了,高兴什么?

伍员也察觉到了,“你怎么这么开心?”

“不知道。大概……我想,哪怕我这辈子是个异族,还穷,你也不会不要我。”,姬光腆着脸答道。

伍员笑起来,拉着姬光绕到城墙另一侧,低头飞快地亲了一下。“人太多,回头补吧。”

 

结果当晚返回市区后,就被放高利贷的姬光黏得轰都轰不走。

姬光暂时没胆子更进一步,只好搂着伍员的腰踮着脚过过干瘾,发现对方在这方面其实很笨拙之后就更来劲了。最后忍无可忍的伍员眯着眼睛推开了姬光,“不闹了,睡觉。”

 

很快,第四日,雅丹魔鬼城。第五日,梦柯冰川。第六日上午,飞回家。

除了露营的头一天,姬光这几日晚上还在处理公事,其实累得够呛,一上飞机就靠在伍员肩头睡了。其他人也玩得体力透支,睡得东倒西歪。

 

后来还是伍员把姬光送回家的。那厚脸皮站在家门口还要腻歪,“我舍不下你。”

伍员只好哄,“那以后还和从前一样,我每周过来你家。你快回去休息。”

“都晚上了,你要不留下吧?吃个饭睡一下。”

伍员磨不过他,被拖进了门。

连着几天吃得太荤,姬光煮了锅菜粥,和伍员,终累一人一碗。家里的另外三个小的已经睡了,难得安静。

终累吃完就默默走了。客房没收拾过,姬光总算把人弄进了主卧,哪怕还是盖棉被纯睡觉,好歹有进步。

 

“我们以后每年都出去。”,姬光躺在伍员身后,手圈在对方腰上。

“有那么多楼给你捐?”

“嘿嘿,可以办个基金嘛,请拿奖学金的同学和优秀教职工旅游。不是,是采风。”

伍员拍拍姬光的手背,“好。”

 

如此周末约会月余,姬光又按耐不住,开始盘算怎么天天同居。然而伍员家里还有个伍封,直接提不太合适,于是姬光决定曲线救国。

 

“你都每周过来住两天了,礼尚往来,我每周去你那住三天好不好?”,某个周末姬光开口了。

“认真的?”

“真真的!”

“那就下周一傍晚来接你?”

 

到了那天姬光终于知道为什么伍员要问他是不是认真的——军区大院啊!

站岗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卫兵,有车辆过,那卫兵同志就一个立正敬礼,碰到有军衔的还要加上句“首长好!”十分肃穆。

 

伍尚说他是当兵的,伍员说过他哥还做点生意。姬光就猜伍尚多半是军衔不低的军官,然而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是三代。不过也是,老蔡还说他是砌墙的。

 

大院里边都是旧别墅,前朝的东西了,有很明显的中西合璧特色,不同别墅西也西得五花八门,德式哥特尖顶有,希腊大门柱子也有,雕梁画柱又都是中式的,偶尔几幢还有中式门楼和石狮子。院里梧桐也有百年了,地上都漏不下来成片的日光,全是细碎的光点。

 

伍员领着姬光进了屋,“家里平时就伍封和保姆阿姨在,我今天让阿姨回去了。嫂子娘家就在隔壁,我哥不在她就回去住了。”

“嗯。”,姬光拎着换洗行李进门一看。果然,除了冰箱空调是新的,大概每样家具都是老古董。

“晚上也住一块吧。”

“好啊。”姬光心里透亮,伍员在庶务上懒得很,能过绝对凑合过,整理客房这种事他才懒得干。而老阿姨必然也是个老派人,为了方便就让人回去了,反正晚饭有人做。

 

“那我去带伍封了。”

“去吧,我去做饭。”

姬光拉开冰箱一看,没有一点饮料和零食,特别健康,应该都是保姆阿姨准备的。再一看,鸡翅牛排之类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也是没有的,奶酪奶油点心模更是想都不要想。

姬光摇了摇头,觉得媳妇过得太苦,以后要改。

 

晚饭后姬光把行李衣服收拾到卧室,拉着伍员,抱上伍封逛百货挑烤箱去了。

两人带孩子的风格相去甚远,伍员不会主动抱小孩,但有求抱的也必应,姬光则喜欢举高高,挂胳膊上,放肩膀上,女儿再宠点就骑脖子。

伍封已经能认出姬光,现在黏姬光比自己亲爹都厉害。可是伍封刚开始学说话,不会叫“叔叔”,只会叫“爸爸”,急了逮谁都叫爸。姬光倒是乐见其成,应得挺欢。伍员试图教伍封改口,失败了几次以后也不管了,再大点再说吧。

 

然后这小东西在百货又乱叫了,挂在姬光手上荡秋千,一边管姬光叫爸一边还去瞄他亲爹,生怕被揪下来。

家电一块在逛的大多是已婚男女,女性更多。售货员也是女性,“先生买烤箱是做点心还是做菜?做菜的话建议买大一点的,先生家里几口人呢?”

姬光数了数,“七个。”

售货姑娘愣了愣,“呃……那我们建议您购买七十升以上大容量的。”

“四个是孩子,一个少年,也要那么大吗?”,伍员对家电没什么概念,就直接问了。

售货姑娘还没反应,姬光先答了,“没事,大一点可以烤蛋糕。”

“那听你的吧。”

伍封这时候从姬光胳膊上跳了下来,小鸭子一样吧嗒吧嗒走过去,看中了一款,胖手拍拍,回过头冲他亲爹一遍遍喊爸,意思是要。

售货姑娘已经糊涂了,到底哪个是你爸?

 

然后伍员去结账了,姬光当了搬运工,伍封拉着姬光裤缝跟着走。

一回去姬光就烤了一堆蛋挞当夜宵。伍封只分到一个,因为伍员不让他吃第二个。伍封就巴巴地看着姬光,当然没用。

“我自己都要听你爸的呀。”

 

先前十月的时候夫差就被终累送到了伍尚处接受再教育,直到十一月底,才被伍尚派人送回来。

人都黑成羊粪蛋了。

毛病倒是改了不少,不欺负二哥了,不打鸟撵狗了,不破坏公物了,见到人都知道叫叔叔阿姨了。但是又添了个新毛病,喜欢摆阔装带头大哥,扑面而来的沙文主义。

 

然而姬光家最近的邻居也在几里地之外,实在没有小朋友能给夫差当小弟,至于家里那几个——

“滕玉,叫声哥来听听?”

滕玉翻了个白眼,“我比你大两个小时,你是不是晒傻了?真可怜。”

 

夫差不干了,听说伍员家那边住得比较密集就闹着要去做客。

姬光当然不答应,“你去干什么?家里不是有哥哥姐姐陪你吗?实在不行再养几条狗陪你?”

夫差不想当狗大哥,“我就去交几个新朋友怎么了?”

 

姬光刚想把终累叫过来收拾夫差,却被伍员阻止了,“要么,你把几个孩子都带上吧,就是客房不多,得挤挤。”

姬光点点头,戳了戳夫差脑门,“过去放乖点啊。”

 

几天后姬光拖家带口过去了,卫兵已经认识他了,没有拦他。

当然还是姬光做饭,这样一来收拾客房的活就交给终累了。

“出去玩吧,饭点自己回来。”,伍员宣布放养。

夫差一溜烟跑了。

山就带着滕玉去伍员家后院认花认草了。伍员家后院的大铁门常年不开,上头早就开满了茑萝花,院子里有棵桂树,桂树底下是各种不同品种的月季,这个季节开得正好。角落还有个玻璃花房,经不起风吹雨打的花就种在花房里。

 

“这都是你种的?”,姬光跟着去看了一眼,回来边做饭边和伍员聊天。

“不是,树是老爷子种的,花大多是我哥种的。”

伍尚和园艺画风相去甚远,姬光一时有点回不过味来,“呃……”

“他给嫂子种的,从二十几年前就开始了,嫂子喜欢花,可是自己母亲花粉过敏,我哥就种了她喜欢的花,约了她来看。”

 

二十几年——那就是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了。伍家兄弟看着一个正直豪迈一个执拗冷肃,骨子里倒是一脉相承的温柔。

捡到宝了。姬光笑起来。

 

到了饭点,夫差居然鼻青脸肿回来了。

姬光心里快笑翻了,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怎么弄的?”

“有个女的,她打的。”,夫差愤愤。

“对方多大?”

夫差伸手举过头顶,“这么高,不知道几岁。”

噢,同龄人,打得好。“怎么她就打你了?”

“不是她打我,是我们打了一架。”,夫差纠正道,“她说我抢她小弟——呸。”

“文明点。”,姬光继续问,“然后她就打你了?”

“没有。我说有本事你咬我呀,她就叫人打我。”

该。“知道了,先吃饭吧。”

 

事实是,夫差嘲笑跟着女孩玩的都是娘炮,结果那女孩一个箭步打了上来,“嘛?再说一遍试试?”打够了才叫的小弟,还负着手踱了两个方步,“嘴还欠不?以后见了我知道叫啥了没?”

气得夫差咬碎乳牙。

 

夫差吃完饭就闷声回房了,不肯见人。

姬光终于不用忍了,笑得拍大腿,“恶人自有恶人磨啊,哎,你是不是早知道附近有个孩子王?”

“嗯。”,伍员答道,“她爷爷几个月前从别的军区换防过来,小姑娘跟着过来,她姓子,小弟们就管她叫子爷。”

“哈哈哈哈——”,姬光前仰后合。

滕玉听了思考了一会,一本正经道,“爸,我觉得这个姓子的有前途,可以结交。”

姬光笑着抱过滕玉举了举,“咱们的小滕玉也很有前途。”

 

夫差为了和子家小姑娘争这口气,硬是用端茶倒水刷盘子换来了在伍员家的居住权,当然这些附加条件都是姬光提的。

 

这样姬光每周都会捎上夫差,夫差每周就有三天能和子小姑娘抬杠怄气了。

 

“哟,压寨夫人,你又从娘家回来啦?”,子小姑娘坐在矮墙上,翘着个二郎腿。

“有种你下来!”,夫差面红耳赤,作势要去扒裤腿。

子小姑娘一跃而起,站在窄窄的矮墙上,“小矮子,我是女的。真笨。”

“信不信我打你啊?”

“成天就知道打架,把你出息的。”,子小姑娘跳了下来,“这附近有棵银杏,结白果了,来采吗?”

夫差刚想说不吃。

“不过你这么矮,大概树都上不去。”

 

子小姑娘三句话把夫差忽悠上了树。

“别再往上爬了,够了。”,子小姑娘递给夫差一根晾衣杆,“喏。我帮你捡,但是要分我一半。”

 

又一次折腾到饭点,夫差颇有成就感地回去了。

姬光开门一看,夫差头顶树叶,身穿天然破洞裤,指甲缝里还有泥,从身后拿出个牛皮纸信封,“爸,我打的白果,姓子的今天还说谢谢我。”

真是个纯洁的孩子,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先去把你自己洗了,赶紧的,要吃饭了。”

“爸,我觉得姓子的也没那么讨厌,她还告诉我少吃点,吃多了有毒。”

傻帽,那是为了少分你一点。姬光掂掂信封,“嗯,是不错。好好做朋友知道吗?”

夫差点点头,甩了鞋子直奔浴室。

 

姬光要等傻儿子,就开了坛自带的黄酒,和伍员一人一杯先喝着,又问伍员借了本悬疑小说,边喝边看。

姬光的工作和伍员没有交叉,那就努力发展共同爱好,户外一块两人的爱好倒是挺一致的,可又不能天天爬山跑马潜水打靶吧?文静点的爱好么,太文艺的姬光一接触就困,最后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姬光开始看悬疑小说,伍员开始每天喝点。

“这次的不是花雕了?”

“嗯嗯,这次不是会稽的,是姑苏的。和会稽的很不一样吧?”

“是不一样。叫什么?”

“吴宫。”

“哦——”,伍员偏了下头,酒量太差,支颌定定地看了姬光一会,“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什么?”,姬光从小说上挪开视线,抬起头,发现伍员眼神已经有点失焦。糟了!忘了他从前不喝酒,还让他空腹喝了。

 

姬光赶紧把伍员的杯子拿过来喝掉,心道夫差那小兔崽子怎么洗那么慢,赶紧出来吃了滚去睡,不然我还怎么趁人之危……不是,是贴身伺候。

 

好在伍员酒品很好,不吵不闹,就是有点答非所问。

“那你晚饭还吃吗?”

“你怎么还没猜到凶手呢,我都想剧透了。”,伍员不满地屈指弹了弹小说封面。

姬光用鸡蛋羹拌了饭,连哄带骗喂下去半碗,把人扶卧室去了。

 

出来准备喂伍封,夫差正好从浴室出来,填了枪口,“这么慢,搓下来几斤泥?”

“有那么多?”,夫差伸出胳膊左看右看。

姬光挥挥手,“吃饭。吃完把狗喂了,然后洗碗。”

狗是拖把狗,伍封半岁时看到电视广告里的拖把狗,看得不肯挪窝,不想吃饭,伍尚就给小侄子买了个活的。

“知道啦。”

 

姬光喂完伍封,把伍封哄睡着,自己随便扒拉了两口,最后交代夫差一遍,“要是小东西醒了会不会哄?”

“会会,哄过。”,夫差不耐烦地猛点头。

 

姬光麻利地洗漱上床诱供去了。

 

然而姬光第二天又顶上了黑眼圈。

“昨天没睡好?我闹的?”

问了一堆可耻的问题,但是一点可耻的答案都没问出来,反而把自己问得欲火中烧,半夜冲凉——这种事还是不要说了。

“没有,这几天公司太忙熬出来的吧。”

 

很快时间就到了光棍节。姬光很贴心,当天不放假,但是十二号放假一天,意思是你们今晚随便浪,明天不用早起。

 

这样到傍晚的时候公司楼下就来了一堆堆接女朋友接男朋友约会的青年。

“老板,你男朋友呢?”,秘书姑娘眨眨眼睛。

“他应该不过光棍节吧,毕竟是年轻人玩的花样。”

然而姬光忘了,伍员的工作环境,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年轻人,搞艺术的,想落伍都很难。

 

“你怎么来了?”,姬光刚下楼就在大厅碰到了伍员。

“不是说你们公司明天放假么?”

“哎。你这是约我?”,姬光心花怒放。

“嗯。我问了终累去哪玩合适,他说你年轻的时候没过过斗鸡走马的日子,建议我们去游乐场。”

姬光笑起来,“你也没过过吧?”

“没有。所以这回补上。”,伍员伸出手。

姬光握住了伍员的手。

 

“老板——你们秀恩爱——”,大厅还有好多职员没有走,起哄了。

“求伍老师天天接老板下班,拯救我们于加班的水深火热。”

“老板你什么时候发红包呀?”

“年终年终,给你们多算一成奖金行了吧?”,姬光心情好,爽快地答应了。

“嗷嗷——伍老师千秋万代——”

“满意了赶紧滚。”,姬光笑骂。

伍员笑着把姬光拉走了。

 

游乐场这种地方,和夜市不一样,夜市要灯火通明,游乐场则追求黑灯瞎火,务必制造暧昧气氛,加上来的都是年轻人,风气开放,姬光就没放开过伍员的手,右手举个糖画,左手还拉着——糖画是只大老虎,糖画老板的转盘上本来没有老虎选项,这家伙还愣是用金钱腐蚀了糖画老板,导致后面排队的小朋友一个个有样学样,要求画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画人物,把一把年纪的糖画老板给急得一头汗。

 

“你们公司的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

“嗯,不过其实不是我说的,就那次相亲,有个小姑娘看到了,就这么传开了。”,姬光坦白道,“她们还说我是个受,因为你比我高。”

“哈哈哈哈——”,伍员咬了口姬光递过来的糖画,“难怪上次在医院,你秘书以为我该是臂上能跑马的模样。”

“听得懂?‘受’什么的?”

“能猜到。你不介意吗?”

“没在一起的时候有点,现在感觉就跟秀恩爱一样,好得很。就算是真的也没关系。”

伍员笑起来,“我也不介意。”

 

嗯?嗯?姬光不吃糖了,直勾勾地看着伍员。

伍员已经别开了头,转移话题,“前面有个鬼屋,去吗?”

“去去。”,姬光飞快偷了个吻。就差哼起“百年修得同船渡”了。

 

这鬼屋有点特别,立了块大牌子,只接待成年人。鬼屋外形是户古代民居的样子,游客在门口带上立体声耳机,两两进入。

一个老头打扮的工作人员打开了老屋的门,耳机里就放出吱呀的开门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配合老头动作响起,“两位是来借宿的吧?这方圆几里也没别家了,随我来吧。”

 

“灯油快没了,有些暗,两位莫要介意。”,老头手里的灯笼暗了下去。

姬光和伍员摸着黑跟他走。

“说来这地方啊,原先是个镇子,可是后来出了事,大家怕了就都搬走了,现在只剩老朽一个啦。”

老头将差不多快灭了的灯笼摆在桌上,“两位稍坐,用个便饭吧。一会老朽再与你们细细说道。”说着就走了。

 

姬光和伍员顺着剧情的意思坐了下来。姬光把耳机上的麦转下来,“喂?”

“能听到。”,伍员回道。

“这鬼屋还挺有意思的啊。就是空调打得有点冷。”,姬光坐在老式圈椅里左右腾挪了一下,正准备翘个二郎腿。

“啪!”手脚突然被镣铐机关锁死在了椅子上。

“卧槽?!”,姬光试着挣了一下,发现连椅子都是钉死在地面的,伍员就坐在对面,但是太黑了,桌上的灯笼只能照见二十多厘米,“你那怎么样?”

“有机关,锁死了。”

 

“嘿嘿嘿——”,那老头又回来了,笑如夜枭,“刚刚老朽和你们说到哪了?哦,这镇子出过事。”

 

“三十年前啦,有个年轻的铸剑师来到这里定居,因为这里供奉着一位千年前的铸剑师,那位受供的奉铸剑师曾经为他的君王铸造了世上最好的剑,剑成之后人就消失了,君王为了报偿,免去了此地的徭役,人们出于感激,为铸剑师立了祠堂。后来这一带从事铸剑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能复制出那样的好剑。那年轻铸剑师和许多铸剑师一样,将这里视作圣地,希望能在这里突破技艺瓶颈。”

 

老头将桌上的灯笼取下灯罩,拨亮了。姬光赫然发现屋子的一面墙上挂满了断成两截的剑,“全是断剑——”

“什么?断剑?”,伍员犹豫了一下,“你身后那面墙上没有剑,全是骷髅,还有一些……新鲜的心肝脾肺肠。”

姬光头皮发麻。

 

那老头摸了把短剑出来,细细擦拭,“也是老天垂怜,那年轻的铸剑师在这定居的第四个年头,一日大雨,冲断了镇上的石桥,铸剑师在郊外采矿,眼看回不去,只好在那郊外的剑师庙过夜。然后呢,他窝到祖师爷塑像身后想挡挡风,却意外地发现那塑像是中空的,他神使鬼差,砸开了塑像,竟取出一柄短剑和一块帛书。后来他研究了很久,终于弄明白了,祖师铸剑之所以臻至化境,是用了人祭!那短剑是个半成品,历经千年尚且削铁如泥,那祖师当年献上的成品该是如何了得?”

 

桌上的灯又渐渐暗了,最终彻底灭了。

老头换了个迷茫的语调,“可是我照着帛书上记载的方法杀了好多人,铸出的剑却还不如这把半成品。刚刚出炉的时候确实神品,时间一长,它们就不行了,和凡铁没什么两样,和这短剑一交锋就断了。于是我就想啊,看来推进剑炉没用,得是自愿的。于是我就专挑成双成对的绑,要是一个自愿跳了,剑成了,我就把另一个放了。”

 

老头的声音从身后半米处渐渐贴近,最后变成了耳语。

 

漆黑的房间里,温度开始飞快上升,好像人已经置身剑炉之中。头顶有滴滴答答的液体落下来,掉在后颈,冰凉冰凉。姬光突然闻到一股腥臭腐烂的气味,顿时感觉滴在脖子上的仿佛是血,下意识挣了挣,镣铐叮当作响。

 

“应该是水。气味是从桌上灯里飘出来的,可能是特制的熏香,刚刚那个工作人员拨亮灯的时候加的料吧。”伍员比较淡定。

 

哦,姬光不挣了。

 

耳机里老头接着念台词,“可惜啊——竟然没有一个真正自愿的,就连嘴上这么说的,心里其实也不甘心,不甘心就没有用。今天轮到你们选了。要是剑成了,我就把另一个放了,要是没成,我就把另一个也弄下去。选吧。”

 

“这鬼屋是FFF团开的吧?这么毒?”,姬光震惊了。

耳机里传来伍员的哼笑声,“挺有趣的。”

“咳咳——要是身上没有什么一定要挑的担子的话,其实这剑炉也跳得。”

“我也这么想,谁的担子大谁活。而且,其实活下来的人要把死了的那份一起扛,难说到底谁占便宜。”

“如果把对方那份一起活出来,那和一直在一起是一样的。”

 

老头打断了两人互诉衷肠,“哦,想好了,那老朽可就动手了。”

老头拉下了一个开关把手。那椅子动了,原来底下还有轨道,飞快地把人向屋子深处推去,耳机里响起了铁液沸腾的声音。

 

出来了。

是鬼屋后门。工作人员解开两人的镣铐,递过来一人一杯饮料,“压压惊。”

姬光不疑有他,接过喝了一口,然后一口喷出三尺远。尼玛,血腥加铁锈味。

“哈哈哈哈——”伍员笑弯了腰,好奇地把纸杯封口揭开,闻了闻,笑道,“走吧,去吃点正常的压压惊。”

 

“老头”也出来了,摘掉假胡子,看样子是要和同事轮流换班,“专诸换你了——”

“知道了。”,叫专诸的青年化着老年妆,化得不细致,看得出是年轻人,不过到黑魆魆的鬼屋里也够用了。专诸故意佝偻了背,拖着一只脚走了两步,活脱脱一个病态老头,“欧哥那我去了。”

 

姬光看到了,为接下来那对小情侣默哀三秒,这个演得更变态啊。

然后就被伍员拉走,吃绵绵冰去了。姬光端着碗草莓味的,还从伍员那碗里舀了点芒果尝,当真把少年时从未经历过的甜蜜缱绻补了个够,“走走,有气枪打玩偶的,这个咱们都擅长,给咱们家里添俩玩偶呗。”

 

二十分钟后,伍员抱着一只大老虎,姬光脖子胳膊上挂满成串小老虎,上了摩天轮。大老虎是姬光打的,造型各异的小老虎是伍员打的。

 

“投我以大虎,报之以小虎,沉吗?”,伍员笑问。

“永以为好,不沉。”

 

到十一点,两人准备回家。姬光照例撒娇耍赖,“把我带回家吧。”

“行啊,我把伍封放嫂子家了,保姆阿姨也不在。”,伍员笑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姬光愣了一下,“你这是——”

伍员加强了一下心理建设,“你那天趁我喝醉不是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吗?我记得一点。要不要?”

姬光直接踮起脚来亲了一口,“回家。”

 

到家后伍员先去洗漱了。姬光把大大小小的老虎在飘窗上摆了个大虎驮小虎的造型,自言自语,“嘿嘿嘿,明天放假真是太英明了。”

 

伍员出来的时候果然依旧把睡衣穿得好好的,“你去洗漱吧。”

姬光倒是出来得很快,为了避免给对方压力,也把睡衣穿得规规矩矩的。

“交给我吧。”,姬光把台灯抿暗了,低头用牙一个个咬开了衣扣。

“嗯。”

 

有了名分之后,姬光把我二你三的同居方式改成了我三你四,周一二三在姬光家。

 

对此夫差举四肢赞成。

“爸,变四天了啊。还带我一起去啊。”

姬光真想把这小电灯泡拴在家里,不情不愿,“看你表现吧。”

夫差立马把保姆阿姨挤走,踩着个板凳,自己洗碗去了,“有没有诚意?”

 

滕玉露出个家门不幸的表情,摇了摇头,对终累道,“哥哥,我觉得生活好艰辛。”

终累摸摸滕玉脑袋,“我也觉得。你要的鲁班锁给你买来了,玩去吧。”

滕玉又看向山,“小哥哥,玩吗?”

山犹豫了一下,“我还有题没做完,一会来陪你吧。”

“嗯嗯。”,滕玉表示满意,回自己屋了。

 

终累就和山去了书房。姬光家小孩多,书房放的不是书桌,而是工作台,是一般书桌的三四倍长。终累早熟,山天资聪颖,姬光就把书房钥匙给他们了。滕玉自己屋里有小书桌,夫差显然还得散养几年。

 

“山念小学了?”,伍员把伍封放到沙发上。

 

伍封已经会叫叔叔哥哥姐姐了,但新学会的技能用不熟练,比如这会他就挂在姬光脖子上叫姐姐。伍封的小拖把狗也跟来了,伍封叫一声,小拖把就跟着汪一声。

 

“应该是吧,七岁是一年级吧。”

然而很快姬光就被打脸了。

山从书房出来,举着个小本本,“小伍叔叔,我不会做。”水当当的眼睛楚楚可怜。

姬光把本子截过来,“不会做怎么不问你哥哥?”

“哥哥说他只是跳了两级的普通少年,不太确定怎么做,要我问大人。”,山咬咬拇指,偏了偏头。

 

如果终累是普通少年,那夫差是什么?

姬光不以为然,摊开本子一看,一元二次不等式……

好吧,终累是普通少年。

姬光拍拍沙发,山就坐了过去。

“儿啊,自学的?不看小说了?”怎么又对数学感兴趣了?

山点了点头,“自学的。还看的。”十分不会聊天地截断了话头。

 

伍员想了一下,“你还在上学吗?去学校的那种?”

“不去了。”,山戳戳肥嘟嘟的伍封还有小拖把,“我去过三个月……然后就不去了。”

姬光震惊了,都辍学了?“为什么不去了?”

山扁扁嘴,“哥哥说可以不去的……”

“那你怎么打算?”,伍员接着问。

山小屁股往伍员的方向挪了挪,“哥哥说可以在家学,三年学完初中,然后跟四叔公去环游世界,至少两年,等我十三岁了再自己决定要不要念高中。”

姬光觉得头有点大,“我觉得你念完初中应该不用三年。”

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小下,“要的,哥哥说我偏科,英语只有幼儿园水平。”

 

姬光家四个孩子其实只有终累上过幼儿园。先夫人去世时山才两岁,姬光就没舍得把山搁幼儿园,反正还有两个更小的要带,带两个也是带,带三个也是带,一个不小心,就把三个孩子放养得有些画风不羁。

 

姬光叹了口气,忍不住有点忧伤地看向厨房里奋力刷锅的夫差。虽然夫差才是个正常小孩,但是终累和山已经这样了,滕玉眼看着是个外向版的终累,反倒衬得夫差有点不忍直视。

 

伍员把不等式的解法写给了山,“那你想过十三岁以后念不念文化课的问题吗?”

山有点纠结,“有些科目想念,有些不想。不过哥哥会念的话我也念。”

“那么念完以后想做点什么呢?”,伍员继续问。

山有点兴奋,语调都拔高了一点,“当画家,还要跟小伍叔叔学音乐,哥哥说了,像张衡啦,就是有文化的艺术家,所以文化课也要学的。”

 

姬光绝倒,居然不是最流行的科学家嘛……不过好像可以同时是。

“好吧,既然都想好了,那就这样吧。”,姬光拍拍山,“去吧。”

山拎着小本本回去学习文化知识了。

 

不久之后山就成了伍员的小跟班。终累觉得让山一直待在家里会影响情商生长,既然想当艺术家,那就从小熏陶吧,周四五六日跟着伍员,周一二三在家学文化课,这样和姬光伍员的同居安排也正好锲合。

 

只是这样一来周四以后的时候姬光家里就只有终累和滕玉了,而周四周五终累白天还要上学。

“你让滕玉也过来吧。”

姬光是不担心终累一个人在家,“但是离滕玉上小学还有两年,夫差和山已经一周住你那四天了。”

“没事。那位子小姑娘今年六岁,过完年就准备回老家,念半年大班适应环境,准备小学。三个月以后,她走了夫差自己就会回家住,到时候再让滕玉也住回来。而且我问过终累了,他现在初二,期末有个全市会考,关系到推免生名额,正好让他好好复习吧。”

 

于是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当然姬光没告诉夫差子小姑娘还有三个月就要走了的噩耗。

 

为了方便,伍员让家里思想老派的保姆阿姨彻底离休了。那阿姨在伍家日子也久了,是看着伍尚伍员长大的,起初不乐意,还是伍尚打了电话来劝,最后把人哄去了荆州老家——伍老爷子退休后在荆州租了块地,折腾着要搞大棚水果,老夫人拦都拦不住,自己还有高血压,正好缺个人照顾一二。

那么保姆阿姨走后,大部分家务都落在了自告奋勇的夫差头上——虽然其实也不多,饭是姬光在做,菜是网购的,伍员和山都有点洁癖,绝不随手生产垃圾,滕玉作为漂亮小姑娘,也从不邋遢。

而伍家算上保姆阿姨腾出来的那间房,三间客房,一人一间分给了三个小朋友,刚刚好。

 

山把伍员送他的“春水绿波”也抱来了,放在飘窗上,边上是姬光大方分给他的一只小老虎玩偶,趴在大朵的月季花下。 

山用彩色铅笔对着画了幅小虎戏花,线条稚嫩,却也可爱。

 

周四。伍员牵着山,把人带学校了。

山为人不算腼腆,但也不活泼,加上天分卓绝,所以只会和他认为有趣的人说话,换了平庸的人来,大约只能落下句“你好”,就没下文了。这倒不是山自矜,实在是他还没有暖场的情商。

 

这样的孩子不好教,但偏偏民乐系正好有位老师能教。这人叫师涓,琴画双绝,专业风格天马行空,不落巢窠,并且一心只在艺术,至今光棍,堪称赤子之心。

 

伍员是在琴房找到师涓的。师涓正在弹琴,一首《商飙》弹出了刀枪鸣动的滋味。技艺高超,而且心情不好。

“又和师旷老师吵架了?”,伍员等师涓弹完一首,问道。

师涓这才注意到门口多了两个人,“咦?伍老师?你也知道了?”

伍员显然不知道,但师涓心情不好通常和他的同门师弟师旷脱不了干系。

伍员笑笑。师涓自己就说下去了,“他这人太古板了,我不过是答应一个摇滚乐队试试在副歌部分加点古琴,他就说我伤风败俗——哼,古琴是活的,活成什么样都行,你说是不是?”

 

伍员还没来得及回答,山先忍不住了,“我能听听吗?你给摇滚乐队写的曲子。”

师涓推开琴,蹲到山面前,观察了一下,“伍老师,这个小猫崽儿不像你家的。”

师涓用的陈述句,一点疑问都没有。

伍员笑了,“是季札老师的侄孙,想跟你学画和琴。”

 “哦——”,师涓转头平视山,“那你怎么不跟季札老师学呢?他现在退休了,时间很多啊。”

山有点紧张起来,下意识去咬拇指,“可是四叔公不会画画,而且他……呃,是个斯文的浪子——我哥哥说的,哥哥说不合适。”

“哈哈哈哈——”,师涓笑得坐在地上,掰开山的手,“那以后你习惯得改改,不要啃手指。想听我新谱的曲?我弹给你听啊。”

 

师涓在民乐系带学生,同时还去隔壁美院国画系上大课,过手的学生数不过来,但没有一个可传衣钵的,用师涓自己的话说“都被师旷这样的老古板洗过脑了”,虽然师涓自认男人四十一枝花,还年轻,但始终找不到合心意的徒弟,终归上火。

 

如今送上门来一个白纸一样的小徒弟,不管是不是那块料,师涓总是愿意先带带看的。当个小听众也好。

 

一个月以后师涓再也舍不得撒手了,带着山到师弟面前穷显摆,“瞎子——瞎砸?来看我新收的徒弟。”

师旷有弱视,小时候不注意治疗,现在眼镜片像酒瓶底,他弹琴的时候习惯把眼镜摘掉,再蒙上条二指宽的黑绢,仗着漂亮皮相和过硬专业技术,愣是没人说他装X,反倒有不少脑残粉跟风,仿佛有了这条黑绢就不会挂科一样。

 

“师兄,你又玩什么?”,师旷眉头一皱。

“你老说琴是君子之器,说我弹的都是靡靡之音,连画画都不规矩,技法乱用,还说我这样的奇葩天下就一朵,肯定找不到徒弟了。哼,我现在就找!到!了!”

“找到了就找到了吧。”,师旷戴好眼镜一看,刀子嘴豆腐心道,“小家伙你过来,你师父这风格,非大师不能驾驭,你还小,不能全听他胡扯,基础还是不能丢,不然就是空中楼阁。”

 

从此以后山就开始了博采众家的蹭课生涯,忙得人都瘦了一圈,但是每天都很兴奋,也比以前活泼了不少,倒更像个小孩子了。

 

到了一月,山还偷偷用狼毫勾了张夫差被狗撵的小像,拿回去给终累看。

“哥哥,你看夫差,还是那么不长进。”

终累把画夹到相框里,“山,你觉得把画送给子小姑娘怎么样?”

山乌黑的眼睛眨了眨,“那我再画几张,一起送。”

滕玉咯咯笑了,“小哥哥,你学坏了。”

 

夫差又在楼上拖地板,好好表现,听不见。

姬光听见了,乐得不行,见伍员心情也不错,壮了壮胆道,“哎,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到时候你哥肯定回来,我要不要跟你回去见个大舅子?”

伍员想了下,“要不这个月就跟我回荆州老家一趟?认识一下。老爷子他们过年也回来,看孙子,这样等过年就干脆一起过了。你父母——”

“早不在了,二叔也没了,三叔不来往,四叔你早就认识了。”,姬光本想见个大舅子,没想到伍员直接让他见家长,“你爸妈会不会不乐意啊?”毕竟是老派人。

“不会的。他们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人,什么没见过。”

也对。“那下周末,我去订机票?小的几个要带吗?”

“唔。要么带上滕玉吧,老爷子年轻时候想要女儿,结果只有两个儿子,后来想要孙女——你也知道了。”

 “好。”

 

次日,姬光在公司像得了多动症一样,自己办公室不呆,到处瞎溜达。

“老板。”,秘书姑娘不能忍了,“你能别转悠了吗?群众表示压力太大,无心工作。”

姬光不转了,“问你个事,你结婚没?”

秘书姑娘一个白眼,“本姑娘年方二八!没有男朋友!”永远十六岁的美少女好吗?

 

 “那你闺蜜呢?”

“老板你到底想问什么?咱能直接一点吗?”

 

“咳……”,姬光清了清嗓子,“你觉得,第一次见家长应该带点什么?两手空空好像有点放肆。”

秘书姑娘精神了,不嫌弃姬光了,笑吟吟地,“老板,你要见家长了呀?不过你不是结过婚吗?”

“以前的那本来就是世交,早就认识。而且这次的家长来头还比较大。”

“伍老师不是做音乐的吗?”能是什么来头?

“其实他家只有他是做音乐的。”其他人至少是一星一穗。

“那……要么水果之类的吧,总归不出错。”

姬光仰天长叹,“他爸退休后就在种水果。”买一般的吧,都有,买进口的,挑衅。

“那就发挥老板你的长处吧,砸钱,咱们公司那个,技术部的高知,土豪追她几年,她亲戚嫌土豪学历低,人就把亲戚全用钱砸了一遍,妥妥的。”

“……他家不缺钱,而且也不是高知。”是高干加高知。

秘书姑娘没辙了,“老板,那你自求多福啊。”,溜了。

 

自求多福……诶?要么去观里做个平安符?不不,会被老爷子破除迷信扫地出门的……

真是艰难呐。

 

最终姬光还是决定直接问伍员了。

“做个平安符吧。”

“诶?”

“哦,老爷子原来也不信的,两年前我哥去战争地区卖军火——”

“卖军火?!”

“嗯。淘汰装备卖出去。去之前陪老爷子在老家附近短途旅游了一趟,碰到个道士,硬塞给我哥一平安符。后来我哥他们在卖军火的时候碰上了当地武装冲突,一炮弹落身边愣是哑火了。反杀了对方之后回营地,发现那平安符化成了灰。我哥说那应该是让子弹擦过烧掉的,不过之后老爷子每次都让他出门带一个。”

 

于是姬光伍员在飞抵荆州后先上了山。

“孙道长。”,伍员在后山找到了正在喂鹅的孙长卿。

“嗯?怎么今年是你来了?不是你哥?”

“我哥还没回来,我来做个平安符,有点用。”

 

孙长卿这时候已经注意到了姬光,目不转睛地盯了好一会,伸手一指,“奇货可居啊!”居然两辈子泼天富贵的命格,含罡带煞,放他一管血,写成避虫符,能顶十斤蚊子水,好几年,再也不用劳心劳力布结界了。

“平安符啊,这回给你这个保质期长点的吧,三年不用换。”

姬光见他目光就没从自己脸上移开过,“道长要我拿什么换?”

“不多,就放点血。”

“……行吧。”

 

孙长卿进屋洗手,拿出了一次性医用针筒,束带和酒精棉球。

“你用这个?”画风不对啊?

“你非要用刀子吗?”

“不不不。”,姬光摆摆手,“就这个吧。”

孙长卿满意了,交易也十分厚道,这次的平安符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刻在一块小小的玉片上,“拿去挂脖子上。”

 

去伍家老宅的路上姬光还是有点紧张。

滕玉挣开姬光的手,抹抹蹭来的手汗,“爸,你怕什么呀?大伍叔叔都和伍爷爷打过电话了。”

姬光腰不酸腿不疼了,抱起滕玉,健步如飞,“谁说怕了?啊?”

滕玉刮了刮姬光的鼻子,“羞。”

伍封看了眼热,不肯自己走了,“抱~”

伍员笑着抱好伍封,“走吧。”

 

伍奢伍老爷子从他的大棚里钻出来,七十好几的人了,仍然神采奕奕,见了姬光果然没生气,但也不热络,远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爸,我带他过来认认,回头年夜饭就一起吧。”

伍奢没有反对。

姬光将那平安坠递过去。

伍奢接过看了看,“有心了。”,又把坠子推了回去,“回头看到尚儿直接给他吧,你们比我更容易碰上他。”

 

倒是老夫人用看女婿的态度拉着姬光,从俩兄弟五六岁时的破事说起,说到饭点,才讲到十五。

姬光巴不得多听点,边听边点头,笑容满面给老夫人续茶。

 

“行了,太阳都下山了,来吃饭。”,伍奢来院子里喊人了,一手还牵着滕玉。

之前伍员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伍奢果然喜欢小孙女——老式坐北朝南的门厅,四方桌,伍奢坐主位,其他人不讲究,随便坐,而滕玉跟伍奢并排坐。

滕玉怀里还抱着只富态的白猫。“爷爷,你以前是大将军吗?”

“现在也是啊,铲屎大将军。”

 

姬光想笑,不敢,脸都要埋到碗里。深吸了两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老夫人可不客气,“你铲过几回?老白都被逼得会用厕所了。”

姬光又把头埋了回去。

 

“说起来,再半个月尚儿就该回来了。”,老夫人提醒道。

“嗯。到时候一起过年。”,伍奢冲姬光扬扬下颌,“那个,小姬啊,家里另外几个孩子也带上。”

“成。”这就算是过关了。

 

半个月以后,姬伍两家在军区大院的伍宅聚一块过年。下厨的是姬光和伍奢。保姆阿姨领着孩子们看烟花去了。

“手艺还可以啊。”,伍奢随口夸了一句。

“应该的,应该的。”

 

夫差把山画的糗态小像们贴成了相册,送到子小姑娘手里,“你还回来么?”

“寒暑假回来。怎么,真想当我压寨夫人啊?”

夫差没说话。

“我们这些人圈子很小的,你要想当我压寨夫人,怕是要念军校。”,子小姑娘拍拍夫差的肩。

“念就念,以后我要当比你爷爷还大的官。”,夫差气鼓鼓的。

“行呀。”

 

当晚守夜的时候,姬光靠在伍员肩上睡过去了,做了个梦,梦到伍员的头发变白了,就醒了。

“做噩梦?”,伍员低声问道。

姬光抬手摸摸伍员鸦羽一样的头发,“我想了下,咱们现在三十六,人均寿命是八十,银婚这辈子肯定有了,再努力多活几年,还能够上金婚,挺好的。”到时候就能和你一起白头了。

伍员笑笑,亲了下姬光的额头,“嗯。”

 

不幸旁听到的伍尚酸了个牙疼,握住自己夫人的手,给她掖好了披肩。

 

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