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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大王还魂记1

*大量篡史,别信

*有黄腔

*没写完

 

从阖闾十九年到夫差二年,伍员隔三差五就能梦到他的先王姬光。

 

不过奇怪的是,梦里的姬光居然是十五岁的模样,伍员百思不得其解,少年时代的姬光自己确实见过,可那不过一面之缘,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该是这般。

 

亥时,伍员准备睡了,玉佩解下来压在叠好的衣服上。玉佩本来是姬光的,小虎形状,玉质不算完美,是姬光的第一枚玉佩,一直带到去世,现在他拿了,没人反对。

伍员仰面躺好,双手交叠,心道,还有半月就要兴兵伐越了,小大王今日怕是又要来了吧。

 

果然,十五岁的姬光用根狗尾巴草把伍员弄醒了,蹲在榻边撒娇,“你前几日睡得那么晚,我都没法来了。”

伍员按住姬光手腕,“睡得晚你就不能来了?”

“当然了。我现在可是鬼,过了子时阴气渐衰,可不就来不了了吗?”

伍员侧过身,支颌看着姬光,“那等我灭了越国,就不晚睡了,好不好?”

姬光两三下爬到榻上,坐在伍员身上亲了两口,“可惜现在也只能过过干瘾了。”

伍员大笑,“你现在这副模样,就是想干点别的也不行啊。”

姬光不服,“这副模样也有十五了。”

“好吧好吧,你行。不过,哈哈,我老了,你才那么点大,不要了吧哈哈哈哈。”

姬光唉声叹气,“年纪倒没什么,人鬼殊途才是,最多只能亲几口了。”

伍员拍拍身边,挪出点空位。姬光就躺了过去。

有簌簌积雪从院中梅树上落了下来,伍员透过窗缝闻到了一点梅花的气味。

“鬼能闻到气味吗?”

“能!”姬光往伍员怀里拱了拱,在衣襟上嗅了嗅,“今天熏炉里加的桂,对吗?”

伍员揪着姬光的后衣领,把人拉出来一点,“真能闻到?我府上添的一直都是桂,这么多年没换过,你不是猜的?”

“嘿嘿。你忘了,我从来不往炉子里添香料,别的料可能闻不出,你这个太熟了,有一丝丝都能闻到。”

“好吧。”伍员知道鬼不怕冷,还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埋到姬光脖子根,“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改变一下…呃,灵体的样子?”

姬光故作嗔怪,“嫌弃我呀?”还有模有样地捶了两下。

伍员仗着体型优势,把姬光两手腕都扣牢了,拢到一起,“不要倚小卖小。”

十五岁的姬光头顶只到伍员下巴,整个人都比成年后的体型小了一大圈,“修为太浅,只能维持这个体型。不喜欢?”

伍员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太有罪恶感。”

姬光哼哼两声,演上瘾了,“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胡闹!”伍员哭笑不得,高扬轻落打了姬光的腰臀一下。

“好吧,再过段时间应该就能变了。再说,现在可是我在做那轻薄小子,挑逗德高望重的相国——这样想,你还觉得罪恶吗?”

 伍员莞尔,“不闹了。说点正事,我打算这月兴兵伐越,正好今年特别冷,河面都没化,越地纵然多山,打不过还能借地形甩脱对手,可这种天气反复泅河他也受不住。”

“坏,真坏。”姬光夸道,“另外勾践这人有血性,不妨先放出个厉马秣兵的风声去,激一激他,让他把越国精锐都压前线,到时候想跑?咱就把河凿了。”

“你不是更坏?”伍员把小一号的姬光搂进怀里,“那就这么定了,睡吧。”

 

第二天平旦,伍员就醒了,怀里果然空空如也。外头梅枝的光影印在窗上,横斜着投进室内。伍员起身打开一点窗,一看,白梅一夜之间全开了。

很久以前在梅里耕读的时候,伍员家附近就有大片的梅花海,后来搬到阖闾城,姬光不但在虎溪命人种了一片,连相府也没放过,亲手种了一株。

以往早春还冷的时候,姬光就会搬到姑苏山的离宫姑胥台去,山下就是虎溪梅海,远远一望,似是雪海。

这事伯嚭边吸鼻涕边嘲笑过不止一次——“别国的王族公族都是盛夏避暑,咱们大王倒好,上赶着挨冻。我真是一点也不想随行。”

 

如今臣工们是再也不用去姑苏山挨冻了。

 

“相国,白梅全开了呀,真好看。”

端水来的侍女把伍员飘飘荡荡的思维拉了回来,“是吗?对了,你剪几枝放到案上吧。”

是好看,伍员笑着想。

 

正月末。越国。

 

“吴人练兵三年,连冬至日都不曾停歇。近日又为了张治皲手的方子,不惜裂地封赏——这是要来了啊。”勾践在大殿踱了几个来回,手在广袖里松了又握,“孤决意先发制人,领兵北上。”

范蠡几乎想也不想就反对了,“敌强我弱,不如由着他来,越地崇山峻岭,吴人不熟地形,讨不到便宜。”

勾践抿着嘴沉默片刻,突然厉声发作,“孤已经忍得够久了!他吴人可以灭楚,我越人如何不能灭吴?先君以来,越国受了他们多少气?自有你少伯辅佐,既有檇李之胜,杀了他们的吴王,如今再胜他一次如何?子禽,你说,这三年来越国国力较之从前如何?”

文种实话实说,“比臣刚来时好多了,但是——”

勾践打断了文种,“正是了。少伯,你来做这个戎首。”

却被范蠡拒绝了,“臣不能胜任,大王不妨亲为。”

勾践只当范蠡堵气,“孤来便孤来,行了,散了吧。”说完,自己先离开了大殿。

 

文种拉拉范蠡的袖子,“你怎么生气啦?”

“我可没有生气。”范蠡凑到文种耳边,“不过此战必败,我若作戎首,只怕被他砍了泄愤。”

“当真必败?那我再去劝劝大王吧。”文种作势要去寻勾践。

范蠡一把将人拉住,“听不进的,不挨打不知道疼。还记得你邀我出山时我怎么说的吗?”

 

数年前文种在楚国宛城酒肆遇见范蠡,范蠡忘了带钱。

文种见他衣着简朴,其貌不扬,只当他是贩夫走卒之类,再看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怕是久病之躯,滥好心就又犯了,正要替范蠡付了酒资,那老板娘却大手一挥免了范蠡的酒钱。

 

“哎呀,别找钱袋啦,怕是落家里了吧。这回我请了,权当谢你救命之恩——我还赚了许多哩。”

范蠡也不推辞,拱手谢过了。

文种大奇,“老板娘你说什么救命之恩?”

“哦哟,这都七八年以前的事情啦,就是吴国人打过来那年嘛,大家都说吴国肯定打不过我们楚国,十里八乡连个避难的都没有,乡里来征丁,还有人把小儿子送去,说想攒个军功什么的。就这位范家兄弟,在我家吃酒十几年啦,那时候就劝我到山里躲一躲,说是要变天了。”老板娘一拍大腿,“可真准啊,我家这要是没躲,至少俩儿子都活不下来。”

 

文种听了,目光炯炯,提溜起长长的楚服下摆,扭头向已经走出百步的范蠡追去,“哎哎,你等等,等等呀。”

 

“做什么?”

“做官做不做?”

文种眼睛挺大,盯得范蠡心里发毛,“我是素族。”

“没关系,没关系。你是宛人,我是宛令,宛城现在我最大。我说要你做副手,没人反对的。”

“我反对。”范蠡抬腿就走。

 

啊?文种一愣,想了想觉得对方说得很对,“等等,那你叫什么名字?又为什么不肯出山?”

范蠡转回身体,吐字清晰,“我范氏名蠡,表字少伯。楚国如今的局太小,不稀罕。”

文种没计较范蠡倨傲,“那你家住哪呀?我来找你可以吗?交个朋友。”

 

范蠡纵然眼高于顶,到底架不住积年累月的诚心以待。

文种做事机敏,做人却经常没轻没重,说话没个润色,虽然真纯,却总捞不上同僚的好感。

范蠡一则皮厚,二则洞察人心,反倒觉得文种简单好懂待自己好,忍不住就会回护一二,没少给文种偷偷收拾过烂摊子。

 

直至文种莫名获罪于楚,范蠡干脆连夜拉上文种跑了,“走吧,家没了再建,孩子没顾上再生。”

范蠡冷心冷性,直接替文种选了最止损的出路。

一路到了越国,文种还有点懵。哭也哭不出,笑更笑不出,在异国他乡的荒郊野外坐了一晚。范蠡没管他,自顾自幕天席地睡了。

 

数日后文种想通了,便提议去吴国,“吴国与楚国是世仇,又先后收留了两位楚人……”

范蠡摇了摇头,“当年吴国太弱,而公子光得位不正,又志在霸业,才会大量启用客卿。如今的吴国可没有你我的位置。”

“那难道要留在越国吗?”

“有何不可?吴越早晚要死一个,我说过,楚国的局太小,此处刚好,天下为局,吴越为子,岂不痛快?”

 

“想起来了?我说过什么?”范蠡似笑非笑。

“你……”文种纠结地直皱眉。

“不再败上一次,他就不会正真视我们为心腹。从来客卿,做不到心腹,就做不到高位,就成不了下子的人。你且看着吧。”

文种叹口气,“可这下越国得死多少人啊?”

 

勾践最终还是带着越军主力,经流北上,与吴人会战于太湖。

 

 

“相国,你看这一战如何?”夫差一身甲胄立在大舟上。

“毫无悬念。越国太贫穷,一力敌十会,在悬殊的国力面前,任何兵法都没用。”伍员心情很平静。

同样是复仇,与阖闾九年灭楚相比,这次却没有滔天怒火。

夫差是不解的,但总不能在这时候提檇李旧事,那就展望战局吧。

“那依相国的意思,勾践可会束手就擒?”

“不会。越人性情,宁死不辱,他水战一败,必然会弃舟登陆,试图再战。到时候把他往山上一堵,他自己就触鼎去了。越国臣工心腹追随左右的,就放火烧山,送上一程。”

夫差有些犹疑,“越臣一个也不放过?”

“不能放,臣倒不是记恨越人,非要他们死,而是越人激烈,断没有肯做贰臣的,大王纵然可惜,也万万不可饲虎。”

夫差确实觉得可惜,商量道,“还是在山下留个口子吧,有哪个愿意下来的,留他一命,磨上些时日,兴许能为我所用。”

伍员心中叹气,直道夫差到底是先王幼子,宠得天真了些,但也点头认了——料他也没有下来的越臣,即便来了,往后多留个心看着,也翻不出浪来。

 

勾践果如伍员所料,弃舟登陆,很快被吴军撵着退进了越国腹地。水战陆战双双受挫,整整一代青俊几乎折损了个干净,残兵胜勇被围堵到了会稽山。

吴军在会稽山下安营扎寨,好整以暇。

“给你们一晚时间,愿意投降的将领就下来,不下来的,明日卯时我们可就烧山了。”夫差意气风发,对断后的越人朗声道。

 

伍员先一步告退,准备歇息了。王帐内只留下夫差和伯嚭。

夫差连饮三觥,激荡的心情下去了,好奇心又上来了,朝伯嚭勾勾手指。

“大王?”伯嚭坐近了些。

“哎,你说怎么相国他……看起来不怎么生气的样子?”

伯嚭何等耳聪目明,虽只有一言半语,也立时明白了其中意思,“这个嘛,楚国旧事实在荒诞,相国父兄无罪而诛,而先王他……”伯嚭瞄瞄夫差,见他神色自然,继续道,“先王乃是轻敌。何况吴国如今蒸蒸日上,也是先王所愿,因此不需郁结。”

“也是。”夫差转转手中铜觥,“行了,你也去睡吧。”

 

当夜,少年姬光又来了。

“仇都给你报了,修为还不见长么?”伍员笑笑,食指抵在姬光额头,把人往后推了推。

“嘿嘿,那我变一下试试。”姬光顺势抱住伍员的手,“不过万一变出意外,缺胳膊少腿,可就赖上你了哦。”

一阵烟雾之后,少年姬光变成了壮年时的模样,却多了对老虎耳朵和尾巴。

姬光尚不自知,“怎么样?”

伍员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姬光。

姬光警钟大响,赶紧摸摸脸,没毁容,再低头拉开衣领,也没变成妇人,“怎么了?”

既然年龄差已经变小,伍员可就不客气了,扣着姬光的后脑亲了一下,“变老虎了。”

姬光扭头一看,看到了尾巴,非但没有失色,反倒兴致勃勃地控制起尾巴,用尾巴尖挠了挠伍员,“好玩。”

伍员轻轻握着姬光的老虎尾巴,捏了捏,心道手感不错。

姬光凑近了,恬不知耻,“那主君喜不喜欢?”

 

从前顶着十五岁的脸撒娇也就算了,现在还来?

“别撩了,撩了你现在也不能灭,嗯?”伍员一句话戳中死穴。

姬光不撩了,“那睡吧,我陪着你。”

“嗯。这次平定越国之后,我打算休养生息,同化越人,如此十年之后,就能与齐晋一较,称霸诸侯。”

“嗯。咱俩定的大方针,那是妥妥帖帖的。”姬光躺在伍员身边,老实了一会,故态萌生,又拿尾巴尖东戳戳西挠挠。

伍员无奈,揪过姬光的尾巴,栓在自己腰带上,“还闹吗?”

 

另一头,越人一夜无眠。

勾践打算自刎,被文种夺了剑,“大王你不用死的。”

 “不死?要袒衣跪降吗?”勾践掷剑于地,入石寸许。

文种低头看手——好大一条口子啊!还当勾践想通了,“对啊对啊。”边说边点头,根本没看见勾践几欲吃人的眼神,“投降就好了,然后——”

“文种!”勾践一声怒吼,直接破了音。

文种吓得原地一蹦哒,“啊?”

范蠡只得把文种拉到身后,护起来,“大王要是死了,吴越通昏,习吴语尊吴俗,不消十年,再无越人。大王不死,十年之后,越中稚儿成人,或可再续越祚。”

勾践冷静下来,疲倦道,“子禽,你先去歇着吧。”

文种颇为担忧地看着范蠡,等范蠡点了头才走。

 

“你还肯留下来助我?”勾践席地而坐,问范蠡。

“要是大王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自然留下。”

“说。”

“言听计从。”

勾践仰头看向棺材脸的范蠡,面上阴晴不定。

范蠡似是不觉,“刚愎自用,以致夫椒之败,大王可知错?”

勾践咬了咬牙,纵然心中知错,嘴上到底不肯低头,“那你说接下来要如何?”

“接下来当然是十年忍辱,十年振作。大王要是放不下自尊,这头十年便过不了,要是不能知错就改,十年后,也不过重蹈夫椒覆辙罢了。”

勾践闭了闭眼,“我应你了。”

范蠡扯了扯嘴角,他不常笑,笑起来就显得生硬,“绝不后悔?”

“不后悔。”

勾践只当忍辱之事多不过是俯首膝行,纳贡称臣,倒也忍得。殊不知夫差为人霸道,如何能由着他称臣了事?

 

次日一早,文种下了山。

夫差笑着指指文种,对伍员道,“孤说什么来着?总有肯下来的。他越王何德何能,总不至于连客卿都乐意陪他殉国。”夫差转向文种,“文大夫是吧,来我们吴国,有你一席之地。”

文种眨眨眼,连连摆手,“吴王你误会了,我不改仕。”

夫差笑容一僵,沉声道,“那你来何事?”

伯嚭站在边上,差点笑出声,眼睛滴溜溜一转,把文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文种摸出张帛书递给夫差,帛是衣料撕的,边沿还是毛的。

夫差接过,甫一展开,就被帛书抬头“降表”二字震住了,勃然大怒,“勾践要降?他还要点脸面吗?”一把将降表扔了回去。

伍员也十分意外——勾践不是那种人——“这主意,范蠡出的?”

“我出的,我,我。”文种捡回降表,又塞到夫差手里。

夫差心中嫌弃至极,又不能再扔一次,不然倒像个泼妇了。

 

文种掰着手指数,“降了好呀。有寡君带头投降,吴王你就不用担心不甘心的越人闹事了,这是第一,第二呢,吴越风俗迥异,吴王你派人接手越国事宜,总没有比寡君还好用的人吧?第三,寡君说要是吴王不肯接受投降,他就号召越人杀牛烧地,再把适昏妇人也杀了,谁也捞不着好。第四,要是各国知道越国因为得罪吴国,竟落得如此下场,以后吴国不论打谁,势必都要遭到拼死反抗……”

“够了!”见文种还要数下去,夫差忍无可忍。

伯嚭心中为这段无耻的台词鼓了鼓掌,好奇道,“这几条呢?也是你的主意?”

“是啊是啊。”文种看向伯嚭,“你也觉得我说的对吧?”

伯嚭心中扇了自己一巴掌——教你嘴欠!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再不肯搭腔。

 

伍员挥挥手,几个步卒立刻上前,“搀”住了文种,“请文大夫先去休息,我们商量商量。”

文种一走,夫差气急败坏,“岂有此理!”

伍员叹口气,“那就直接烧山吧,别给勾践煽动越人的机会。”

“那文大夫呢?”

“杀了灭口。”

夫差踱了好几圈,草都踩秃了,“不可,杀了来使,那与越人的无耻行径何异?”

伍员退了一步,“那就把勾践骗下来,杀了,对外说是伤重而亡。”

 

夫差仍旧犹豫不决,伍员便知道他已经被文种说心动了,“越王,夏禹后裔,昔日少康失国,以五百人复辟雪耻,如今勾践比少康如何?”

夫差摆摆手,“你再让我想想,想想。伯嚭,你怎么看。”

伯嚭心里雪亮——夫差已经拿了主意了,碍于相国,便要自己来支持他——只好硬着头皮道,“臣以为文大夫说的也有道理。”只说这一句,也不肯多说了。

夫差高兴了,“相国你看?”

 

还能如何?大势已去。伍员自知多说已无用,更不肯同意,心中恼怒,干脆拂袖而去。

伯嚭连忙追了过去,边追边对夫差道,“我去劝。”

 

“相国,相国你等等我啊,我腿短。”伯嚭上气不接下气。

伍员站定了,左右周围已经没有外人,“你如何也同意这等荒唐事?”

“没办法呀。你也知道,在吴国,我的分量远不如你,你可以和大王抬杠,我能吗?我一个人抬杠,天长日久,都要遭他厌弃,何况是两个人一起抬,他不能怨你,可就要加倍记恨我了呀。”

伍员皱眉,“但勾践此人绝不能留。”

“我知道。硬刀子杀不了,咱们软刀子杀。到时候让勾践入吴都,贱役驱使,一刀一刀磨了他的雄心就是。”

伍员摇头,“怕是越挫越勇。何况我年事已高,勾践却不过而立有余,如何看住他一辈子?”

“不还有我呢吗?”伯嚭挺挺胸,“我小你一轮,日子那么滋润,活到古稀不是问题,到时候勾践也快六十了,役使数十年,他还能成什么气候?”

“也只能如此了。”伍员无奈,“我刚刚接到战报,楚国围攻了蔡国,这边先哄着勾践,给蔡国做个榜样吧,别叫蔡国投了楚。等蔡国的事完了,我就让大王杀了勾践。”

 

很快,勾践单衣跣足,以组系颈,下山降了。

 

夫差嫌越国君臣走得慢,半天后快马一鞭自己先回阖闾城了。伯嚭也是个不愿挨苦受累的,一并走了。

押送俘虏的事情就交给了伍员。

 

伍员将马勒缓速度,和文种并排。

文种五花大绑,还要徒步走去吴都,此刻看到伍员有马骑,嘴上不说,整张脸都苦了,不停吸鼻涕。

伍员百无聊赖,观察了文种好一会,终于忍不下去,“估计你也不会跑。”命人将文种身上绳索解了,还亲手递过去块帕子。

文种倒不见外,照单全收,眼睛还朝吴人的冬衣上瞟,瞟两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继续走,过一会,又抬头瞟两眼。

伍员全看在眼里,只觉得这文大夫也太有趣了些,逗道,“你也不是越人,真不考虑做吴臣吗?”

“你也不是吴人。”文种立刻回道。

“我不一样,先王于我有恩。勾践于你无恩。”伍员丝毫不在意勾践就在前头不远处,声量不变。

文种果然呆了呆,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

伍员又添了把火,“良禽择木而栖。”

文种眉毛彻底皱起来,“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前一个问题,但是吴王也不见得是良木啊。”

答得太实诚了,真不该托生到乱世里。伍员摇摇头,不再逗文种了。

 

一行人走到阖闾城时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夫差迎到城门接伍员,“相国辛苦。”

“不碍。这些越人大王打算怎么安排?”

“附近有个采石场,男丁采石,妇人舂米。”

伍员刚要点头,勾践却三步走到跟前,“罪臣愿服侍大王左右。”

夫差心道这勾践连采石都嫌辛苦还投什么降?“你又不是美貌妇人,服侍孤做什么?”

勾践俯首拜倒,十指却几乎扣进地里,“大王将臣放去采石场,则臣与庶民何异?何不将臣放到身边驱使,才不辜负此大捷。”

 

也是。夫差扬扬手,一名内侍应而上前。“去,给勾践……对了,还有文种和范蠡,找个近点的废弃民居住着,其他人仍然去采石。”

夫差解决完了战俘安排,对伍员道,“孤算准了时间,晚上安排了宫宴庆功,相国劳顿,来不来但凭相国。”

“那臣便不来了,还劳烦大王,将这几日蔡国的战报着人送到臣府上。”伍员正好也不太想去,省的年轻将领们玩不开。

 

亥时,伍员握着卷竹简,倚着凭几睡着了。

姬光蹑手蹑脚将被子拖来,盖到伍员身上。

结果伍员还是醒了,“你来啦?都能搬东西了?”

“能,不过只能搬些轻薄的东西,重的就穿过灵体了。”姬光连被子带人圈住,让伍员靠在自己身上。

伍员想了想,“那我怎么能碰到你呢?”

“你当然不一样,别人连看都看不到我。”姬光语调十分得意。

伍员失笑,“我现在都有些分不清楚你是真的,还是我梦里的。”

“真的真的!”

“那怎么每次都等我睡了你才来?”

“其实太阳一落山就能出来了,但你书房还有侍女,我出来,她们看不到我,就看到你一个人神神叨叨,影响多不好。”

伍员摇摇手里的竹简,“那你没出来的时候也能看到这些战报吗?”

姬光嘿嘿笑起来,“你看的时候我也一起看了。”

“蔡国——你的看法呢?”伍员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姬光没有任何不满,“蔡国如今败势已现,正是我们雪中送炭的时候,当然不白出兵,割他两城。”

“嗯,蔡国虽小,要想吞并也不容易,楚国要吞他可以投吴,吴国要吞他便投楚,鲸吞不易,蚕食也行。”

姬光感慨道,“同为小国,蔡国和越国倒是大相径庭,要是如今降了的人是蔡侯多好,他这人软弱世故却守信,而勾践——”

 

“我没有杀了他,是对你不住……”

“别胡思乱想,你顺手替我报了一戈之仇当然好,但私仇不算什么,吴国利益更重要,我当初要夫差谨记父仇,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早日荡平越国,扫清北上争霸的后顾之忧。”

伍员往姬光怀里缩了缩,心情大好,“嗯,当初滞兵在楚,越国就没少背后捅刀子,还阴使人策反了夫概,而勾践比其父更有胆略,断不能留。”

姬光连尾巴都圈了到伍员身上——自从他无意中变出了尾巴就没舍得变回去——“回头杀了便是,理由都不用找,水土不服,现成的解释。”

“嗯……”伍员干脆挪了个舒服点的位置,“你现在都不用睡觉了吧?让我靠会。”

姬光巴不得,“不用。你睡吧。”

时间很快接近子时,姬光把人抱到榻上,掖好被子,刚刚好,灵体开始变淡,最后化作一绺青烟,没入伍员腰间的小虎玉佩。

 

次日,伍员就在朝会上建议夫差出兵救蔡,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他们又发生了分歧。

“相国啊,你看,再拖上几天不好吗?等蔡国被楚国彻底打废了,我们再以救蔡的名义把蔡国整个打下来。”

伍员当然反对了,“蔡国久在吴楚之间,早已当惯了墙头草,如今他还没有降楚,只不过是怕楚国因柏举旧事屠城报复,而我们一天不救他,他又不愿拼死作战,那就一天比一天可能降楚。何况真等到楚军深入蔡地,楚人就算为了挽回长途作战的成本,也不会轻易退走,鲸吞蔡国谈何容易?”

夫差不以为然,“那就算现在去了,楚国就会轻易退兵吗?”

“现在去,两个打一个,拖死了蔡国一个打一个,而蔡国当地粮仓也会落入楚国手中。”

夫差显然听不进,环顾左右,把目光落到了伯嚭身上,“伯嚭,你说说。”

伯嚭很无奈,避重就轻道,“臣以为,蔡国地处险要,西扼楚国东出的必经之路,吴楚争锋,必先争蔡,所以,这个,可不能让楚国占了去。”

夫差对伯嚭的回答不太满意,“不但不能让楚国占去,孤还要一举收入囊中。”

“胡闹!”伍员气极,“蔡侯又不是傻子,大王要他除国,楚国能保他,他跟谁?”

夫差听了脸色就不太好,意兴阑珊道,“那就再议。行了,散了吧。”

伍员也懒得理他,扭头走了。

 

伯嚭又一次追过去,扯住伍员衣袖,“哎,别生气啊。”

“该杀的不杀,该救的不救,好大喜功,没点耐性。”

伯嚭替夫差糊脸面道,“大王的想法虽然冒险,但也不是赢不了,如今我们兵多将勇……”

“兵多将勇就可以肆意挥霍国本吗?能小成本蚕食蔡国,他非要拼个痛快。国家再富,钱也不是下雨下来的,长此以往,入不敷出。”

伯嚭眼看哄不住,只得道,“你我是劝不住了,还有一人能劝。”

伍员脚步一顿,立刻明白了伯嚭说的是谁——公子终累,夫差的长兄。

 

阖闾十一年,楚国水师来犯,还是太子的终累带着刚刚弱冠的夫差一道迎敌,夫差急心立功,以致冒进,终累不得不救,仓促间撞上了楚军主力,虽然最后吴军还是胜了,可终累本人却跌落水中,落下了肺疾。

此事后,姬光虽然没有公开加罪夫差,私下却几乎悔断肠——终累允文允武,而得了肺疾的人,大多活不过壮年。

好在终累虽然也觉得怅然,却没有自毁,自请除了太子尊号,干脆相妻教子去了。

姬光只盼他能多活两年,也只能由着他。后来姬光去世,消息传回阖闾城,终累肺疾复发,差点一块去了,捡回一条命后更是深居简出,大有不问世事的意思。

 

“让公子试试吧。”伯嚭建议道,“大王几乎是公子带大的,又对公子有愧,再没有比公子更合适的人了。”

 

夫差循例去看望终累的时候,终累只穿了件单衣,在伺候花草和肥猫老白。

夫差直接将自己的披风脱了,披在终累身上,“大兄,这才二月份,别受凉了。”

“嗯。”终累坐到檐下,拍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

夫差刚想过去,老白先一屁股蹲好了,警惕又嫌弃地瞥了夫差一眼,然后极尽谄媚地往终累身上贴。

夫差摸摸鼻子,坐到了另一边。

终累挠挠老白,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和相国又吵架了?”

夫差赶紧坐正了,“就一点分歧。”

“相国救蔡是防着他们投楚,你不肯救是想吞并蔡国,一劳永逸。”终累笑笑,“那要是可以两全呢?”

“如何两全?”

“先救后灭。出兵救蔡,事后也不要蔡国的割地报答……”

“那不是亏得更大了吗?”夫差急了。

“不亏。你无所求,他心中必然感激,到时候你让手下将军去娶蔡侯的女儿,随便挑个庶女吧,只说宫宴一见,再难忘怀,厚资重聘,蔡侯只当捡了个联姻的便宜,不会拒绝。你再将我国精锐扮作提亲的队伍,就可以毫不费力直入蔡都。”

“大兄……你这也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够光明正大是不是?”终累笑着撸了撸猫,心道这傻小子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夫差支支吾吾,不敢说了。

“可是这样会少死很多人。你光明正大地打下蔡国,蔡人担心奴役,或许不愿臣服,而你既不杀他们,还能让他们过得比以前更好,他们还会在乎跟着的人是蔡侯还是吴王吗?”

夫差想了下,应下了,“谢过大兄。只是那蔡女又要怎么办?”

“她既已许嫁,要么殉国,要么嫁,以蔡侯秉性,大约也教不出烈性的女儿来,没事。”终累把猫都撸得翻肚皮了,自己也懒洋洋朝廊柱上一靠,眯眯眼睛。

 

夫差自然知道,终累自前年肺疾复发以来,身体大不如前,过了响午就犯困,可是久睡只会更伤身,所以才养了那么只恃宠而骄的肥猫老白,逗逗猫提提神,正事则一概不管。

又教大兄费神了。夫差黯然想着。

“哦,对了。”终累把老白抱开点,从怀里掏出块帛书,“四叔公来信了。”

二人的四叔公就是季札,季札在姬光弑杀王僚篡位后避居封地,不再入都城一步。

夫差接过一看内容,吃了一惊,“庆忌要回来?他不是死了吗?”

庆忌是王僚的太子,当年人人都以为他死了。

“没有。父亲当年篡位时他不在王僚身边,也不在王宫,不然倒也就杀了。他与你同岁,那年才十岁,贪玩,偷偷溜出王宫,躲过了一劫。父亲本来也不愿再大动干戈搜捕他,反正只要吴国蒸蒸日上,不会有人为一个不知真假的王子卖命,于是就放出消息,说是死了。”

 

当日吴国大乱,王室血洗,庆忌哀恸之下没有往王宫跑,而是选择逃出城去,可到底年纪尚小,见了守城的军士小腿都抖了。

那军士见庆忌可疑,正想拿了去审问,季札风尘仆仆,正好一人一骑到了梅里城下。

“小叔公!”庆忌几乎连滚带爬,挣开军士守卫,紧紧攥住了季札的衣袖,“小叔公你来平乱的吗?你来杀了那些乱臣贼子!”

季札低头看了庆忌一眼,“不,我不是来杀人的。不过我还能救你。”

庆忌松开了季札的衣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也是那公子光的人。”

季札不再解释,拎着庆忌的后衣领,提到了马背上,直接回府了。

 

“四叔他怎么回来了?”这时候不应该还在出使晋国吗?姬光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点心不在焉。

伍员叹口气,姬光支走季札,就是为了不让季札看到如此血腥的一幕,可惜啊,季札一听说王僚久陷楚国,便知道此番王僚回国,就是王僚与姬光你死我活之时。“你不想去见他吗?”

姬光从没设想过季札会提前回来,只当等季札回来,一切尘埃落定,大家各闭一只眼就完事了。现在大刀霍霍杀到一半,季札却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我去吧。”伍员按按姬光的肩,“你自己小心僚的死士报复。”

 

伍员到季札府上的时候,发现季札门口一个侍卫也没有,觉得有些蹊跷,便把自己带着的近卫也留在了门外。

伍员一人走进府内,很快见到了季札和他身边的庆忌——庆忌双目赤红,几欲咬人——伍员终于明白为什么季札府上的侍卫侍女通通不见了。

“光……他不肯来见我吗?”季札扭过庆忌两条胳膊,制住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伍员坐到季札对面。

“他怕我责问他,可我其实不怪他。”季札叹了口气,“我一直知道他的野心,却从没提醒过僚,何尝又不是不满僚的短浅,想看看换个更好的人来,能把吴国带到何其强大的地步。”

“这些话,你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吧。”

季札摇了摇头,“僚虽无大才,也无大错,我不想看他们手足相残,又怎么会去鼓励光?”

“王僚只与楚国争那一口气,却从没想过楚国之外,还有齐国,还有晋国,甚至吴国只是晋国的棋子,用以掣肘楚国罢了,便是季子你屡屡出使,也是……不得不媚于晋。吴国世衰,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否则今日是晋国,明日便是齐国鲁国楚国,甚至于越国。而等晋国不再满足于吴国附庸的时候,吴国的国祚也就到头了。”

季札良久不语,才问道,“是光要你来劝我的吗?”

“不是,是我要来的。这次的事情其实我们也只有六七成的把握,把你支走,不光是怕你阻扰,也是不想万一失败,还要你替他收尸。他是你带大的不是吗?”

姬光父母早亡,季札经常带着他,周游列国,看遍了列强盛况,也终于种下了一颗奋发图强的种子。

季札低头看看怀里的庆忌,“你回去同光说,我把庆忌带走了,如果二十年以后他忘不了父仇,他便只是庆忌,如果他能放下,便是公子庆忌。光要是答应了,我就原谅他了。”

伍员笑笑,“一定转告。”

 

“后来父亲就把延陵划给了四叔公,只是二十年后,父亲已经不在了。”终累讲完了整个故事,神情倦怠。

“那他既然回来了,就按父亲当年的约定办吧。”夫差接过侍女递来的药,“大兄——”

终累把头别开,“马上都要吃饭了,吃什么药?”

“要不我把阿嫂请来?”

终累接过药碗一口灌了,“小时候欺负你二兄,现在越发胆大包天了,嗯?”

夫差的二兄山从小性情乖巧,行事却羚羊挂角漫无边际,年纪见长后,沉迷于星相历法,经常一跑几月不着家,姬光当年自以为终累足够优秀,对次子幼子就疏于管教,谁知后来偏偏出了意外。

“二兄现在不知在哪个山头露宿呢。”夫差大笑,“欺负不着了。”

 

几日后庆忌入吴都,夫差遵照约定,恢复了他的公子身份,风风光光迎他入朝。

“四叔公还好吧?”夫差二十余年没有见过季札,随口一问。

没想到庆忌当即眼圈一红,“半月前去了。”

伍员也是一愣,但转念一想,今年季札该有耄耋了,已是十分长寿,于是安慰道,“是喜丧,公子不必介怀。”

庆忌点头,“是。两年前,廿年之约期满,臣本该回来,但小叔公身体每况愈下,他教养臣长大,臣理当要留下尽孝,因而不能顾全家国,为国效力。”

 

两年前,就是姬光新丧时,那时候回来倒也尴尬,还是如今好些。伍员心道,怕是季札故意示弱,留了他两年吧,不然以季札外柔内刚,庆忌根本不会知道对方身体不好。

“他……走之前有什么交代吗?”伍员问道。

“想入葬梅里,与父兄作伴。”

 

这事夫差自然答应,“四叔公高义。另外,这事孤亲自同大兄说吧——他还不知道。你刚过来,就——”夫差环顾四周,“就先跟着伯嚭吧,熟悉熟悉。”

伯嚭闻言,踏出一步,朝庆忌一礼,“公子安好。”

庆忌不敢托大,回礼道,“伯大夫有劳。”

 

伍员笑笑,对夫差道,“臣还有事要大王裁决。一是救蔡……”

“这个大兄和孤提过了,孤已经应了。”

伍员点头,“还有一事。臣以为,伯大夫的职位该升一升了。”

夫差完全没料到伍员提这个。伯嚭也没有,眼睛都睁圆了。

“臣年事已高,而大王春秋鼎盛,臣是陪不到最后的……”

“相国你,说这些做什么?”夫差打断道,挺不高兴。

伍员却不在意,继续道,“何况大王将来总要南征北战,臣再作戎首却吃不消了,公子庆忌虽然可堪辅佐,但毕竟经验不足,大王既然也打算让公子庆忌跟着伯大夫,那么大夫这职位可就不够用了。”

“行。那相国你说,升个什么职位?”夫差没法,想想伍员说的也对,就答应了。

“太宰。”

 

伯嚭眼睛快脱眶了,低着头,矗在一边。

夫差腾得站起来,踱了两步,“相国你想好了?太宰之位,总领文武,不在相国之下。”

“从前伐楚时,臣为先遣,伯大夫后勤;而此番伐越,臣和伯大夫分工对调,结果也不错,可见伯大夫文武俱备。”

夫差没话说了,相国自己都不介意,他还介意什么?“如此,就按相国的意思吧。”

 

散朝后,伯嚭等在大殿门口,等伍员出来,一把拉住,“啊呀,相国你这……哎,要不我下厨请你吃饭吧。”

伍员见伯嚭欲说还羞,笑了,“不是你说,万一我无法劝大王杀了勾践,你就替我看住勾践一辈子的吗?现在客气什么?”

不过伯嚭厨艺很好,足以气死全吴国的雍人,而且轻易不下厨——不吃白不吃。

“下次休沐日,去你那吃吧。”

“哎哎。”伯嚭就差挽着伍员胳膊了,跟在后面走,心里就开始算,家里那三十来房妾室,今年大约可以每人多置一套头面了,唉,养家不容易啊。

 

三月,吴师救蔡。伍员留守都城,新官上任的伯嚭把楚军打得屁滚尿流。

蔡侯见了夫差,哭天抹地,“吴王,你们可来了呀。”

“刚打完越国,休整了一下,耽搁啦。”夫差拍拍蔡侯肩膀,“这不解决了嘛,别哭了。”

蔡侯不依,整个人往夫差跟前凑。

一把年纪了,哭什么哭?回头有你哭的!夫差忍了忍,没往后退,“不怕了啊,楚人都走了。那什么,我们也大老远来,你给弄个宫宴庆庆功。”

“哦,对对!”蔡侯总算舍得站直了,“各位将军辛苦啊。”

 

蔡侯打战的本事三流,享受的本事倒是一流,有他亲自安排,晚上的庆功宴可算宾主尽欢。

酒酣过半,夫差朝将军泄庸使了个眼色。

泄庸越席而出,朝蔡侯屈膝一礼,“吴将泄庸,有一不情之请,请蔡侯应允。”

蔡侯吓了一跳,那些吴国将军平日最多拱手作礼,泄庸那么大礼数是什么意思?

蔡侯清清嗓子,“泄庸将军先说。”

泄庸目光往蔡国女眷那边一扫,“泄庸求娶。”

 

“呃……”蔡侯连忙去看夫差,见夫差也是一脸惊讶,“这……”

伯嚭立刻打了圆场,“哈哈哈,泄庸将军啊,我道你怎么二十好几还没娶亲,原来是眼界太高。”先把蔡侯捧了捧。

蔡侯一听,原来泄庸尚无妻室,看来应该是真心求娶,可是以诸侯国女配他国将军……蔡侯还是有点犹豫。

伯嚭突然扬手一巴掌削在泄庸后脑,“可人家小娘儿才刚及笄,你也说得出口?!”

我哪来刚及笄的女儿?蔡侯赶紧朝女眷堆里搜索,还真找到一个。哦,下女生的,难怪不记得了。

“哎呀,太宰太严厉啦。”蔡侯把话头转了回来——既然是下女生的,倒是不心疼,夫人那也交代得过去,结成连理将来对蔡国也好,再说太子都已经一早娶了夫差的妹妹叔姬,这回亲上加亲啊。

泄庸再接再厉,“泄庸自知唐突,但实在情难自已,望蔡侯成全。”——眼看编得差不多了。

蔡侯却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哎,太宰,你好像也没有妻室。”

什么玩意?伯嚭差点出戏,调整了一下情绪,怆然道,“是鳏夫。老妻嫁我三十余年,被我所累,吃了不少苦,几年前又不幸早逝,我对不住她啊——”说着以袖掩面,嘤嘤而泣。

蔡侯哪里还敢胡说八道?十分可惜地答应了泄庸。“那泄庸将军何时来娶?”

夫差替泄庸答了,“这昏事已经是高攀,礼数绝不能再减了。这样吧,聘礼呢,孤替泄庸出了,时间就明年开春吧。”

吴王出聘,那阵仗可不会小。蔡侯眉开眼笑,“好,好。”

 

给蔡侯下完套,吴军次日便打道回国了。

夫差掂量着这事办得还算漂亮,王宫都没回,先跑终累那了。

终累听他连说带比划地邀完功,想了下,“你平日没有急吼吼报喜的习惯,是还有别的事要说吧?所以先说个好消息让我高兴。”

夫差还是没敢直说。

终累叹了口气,“是不是四叔公不在了?”

“大兄……怎么猜到的?”

“本来还不确定——庆忌回来了,四叔公却半点消息也没有——现在你又这样小心翼翼,哪里还猜不到?”

夫差握住终累的手,“大兄你宽心些。”

终累笑着摇摇头,“我不难过。生死无定,我有肺疾,父亲却比我走得还早,早就想开了。何况算算年纪,四叔公的大限也就在这几年了。”终累回握住夫差,“将来我走了,你也不必难过。整个吴国都与你同在,知道吗?”

夫差点头,哑声道,“我都记下了。”

 

姬光也知道季札去世的消息了——伍员斟酌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姬光。

“那你能和你四叔联系吗?”伍员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姬光摇头,“不能,我们没法离肉身太远,除非成为一方神通,才能跨山压海,来去自如。”

“神通?你成不了么?”伍员摸摸姬光头顶的老虎耳朵。

“嗯。生前为王也成不了,只有死后万人不舍,愿力加诸一身才行,不然就只有自己慢慢修炼了。嘿嘿,你喜欢这个耳朵?”姬光抖抖老虎耳朵。

“嗯。”伍员大方承认了,“那你什么时候能把灵体外观再变一变?四十多的样子还是年轻了些。”

“不好看吗?”姬光的老虎耳朵耷拉下来,泄露了心情。

伍员笑出声,“好看。但是我有压力。”

姬光从善如流,变成了阖闾十九年时的模样,当然依旧保留了老虎耳朵和尾巴,“再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变了。”

伍员目光在姬光脸上流连了好一会,“我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你现在这张脸了。”

姬光拉过伍员的手放到脸旁,“答应陪你白头的,结果我还没白就走了。”

“早不怪你了。”伍员捏捏姬光的脸。

“唔……听说你举伯嚭为太宰了?”

“嗯。”

姬光有些吃味,“你对他倒好。”

伍员无奈岔开了话题,“山在信里说他推算了今夜会有陨星雨。我已经把侍女谴走了。”

姬光听了,麻利地把铺盖卷卷搬到廊下,自己先躺进去,朝伍员招招手。

子时初刻,果然星落如雨,伍员握着姬光的手,“还能呆多久?”

“快要走了,你闭上眼睛。”姬光亲亲伍员的眼睛。

等伍员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人已经消散了。伍员一个人又看了会陨星雨,然后爬起来,把铺盖搬回了榻上,关好了房门。

 

而此时此刻,在吴都漏巷茅屋中客居的勾践也没有睡,一件单衣,赤着足,一言不发蹲坐在门口。

他不睡,越王后就学他一样,坐在边上陪着他。

最后还是勾践先妥协了,伸手拉起越王后,“别着凉了。”

“大王以后还这样作践自己吗?”

勾践摇摇头,“只是想起上次看到那么大的陨星雨还是二十年前,我去娶你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看久了。”

勾践低头看看自家王后冻青了的双脚,默默把人抱回去,搓搓手,想给她捂起来。

越王后轻轻笑了,“你现在可比刚才像个活人了。”

勾践“嗯”了一声,“你等我十年,我们一定回越国。”

 

从二月初俘虏越国君臣,到三月下旬自蔡国回师,期间夫差太忙,根本没过问过勾践。

 

一日,范蠡提醒勾践道,“吴王闲下来了,就该来安排你的去留了。”在吴国的地盘,范蠡不便对勾践口称大王,干脆以平辈礼交往,左右自己还虚长勾践一岁,不算占便宜。

“我已经照你说的,推了矿山的劳役,改而到他眼前……服侍。”勾践嘴角往下一拉,“安排?不是端水倒酒就是驾车喂马,有什么不同?”

范蠡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他安排你做什么劳役,而是他安排你的死活。”

“他既然已经接受越国的投降——”

“那又如何?他不能明着杀人,却可以给你传时疫,甚至更无耻些,直接毒死,但说你是不耐操劳,病死的。”范蠡不以为然,“他纵然自矜仁义,不肯出尔反尔,伍相却是个不择手段的,必然会再劝吴王杀人。你得先活下来,才能一步步取得吴王的信任。”

 

勾践沉默片刻,“既然伍员一定要杀我,我如何还能活?”

“他要做吴国的忠臣,那么他再如何想杀你,也绝不会越俎代庖——没有哪个君王能忍受臣子如此行径——他要是这么做了,要么死,要么反。”

文种在一边听完,点点头,“就是说,关键就看伍相能不能说动吴王了。”

勾践揉着额头,“所以呢?难道夫差不听伍员的,还能听我的?”

 

“他会更乐意听他自己的。所以我们只要大张旗鼓贿赂伯嚭就好了。”文种说话总是那么跳跃。

勾践习惯了,把目光投到范蠡身上,等着范蠡再做说明。

“伯嚭为人,能迂回绝不直说,我们敲锣打鼓送礼,他即便不收,也不至于大动肝火。而吴王本就不想再杀你我,伯嚭但凡回绝的态度不够坚决,吴王便知道伯嚭可以成为自己的支持者,进而询问伯嚭,寻找认同。”

勾践笑了,“而伯嚭以客卿自居,万事自保为先,夫差揣着主意去问他,他便会先顺着夫差说话,而后再委婉进谏,可他这一委婉,就给了我们太多还转的余地了。”

文种猛点头,“而且时间一长,伯嚭也骑虎难下。”

范蠡接道,“到时侯伯嚭地位空前,却又全赖吴王偏爱,根基不足,便越发不能得罪吴王,不然吴王深感辜负,他伯嚭就是性命不保。”

文种又点头,“这贿赂伯嚭也迟早会收的。”

范蠡继续,“伯嚭既然吃了一记闷亏,又有吴王默许,那么以他个性,这送上门的便宜自然不占白不占。当然他泄愤之下收了礼更好,如此,他日后就算咬牙直谏,也没多大分量了。”

 

次日,夫差果然召见勾践,却不是在大朝上见的,而是散朝后,单独召见。

“勾践,那日在会稽山,你要我接受你的投降,不然就宁为玉碎。”夫差没有道寡称孤,态度随意,“可你现在已经不能煽动越人了,还有什么理由让我继续留着你?”

勾践倒是依足了大礼,顿首道,“大王是要争霸的人,留着臣,便是给后来者的示范——只要愿意臣服,便能保下宗庙保住百姓。何况大王一诺千金,岂会再杀臣。”

“哼。”夫差走下天墀,一脚踩在勾践肩头,将勾践仰面踹倒,“现在四下无人,你还与我装什么?嘴上称我为王,心里却倍觉耻辱吧!”

勾践闭了闭眼睛,爬起来重新跪好,“臣是真心侍奉大王。”

夫差看到勾践低眉顺眼的样子就来气。太假了!“行。你真心。你不是说放你去采石场没意思,留身边服侍才够本吗?那你明日起就来我跟前,我不出门的时候你就负责端水倒酒,出门你就负责牵马驾车,随叫随到,要是做的不好,我就杀了你解气。”

勾践再拜,“诺。另外,越国第一批贡奉已经备好了,请容臣安排进献。”

夫差哪里肯放人?“你留下,让文种去。”

勾践应下,告退了。

 

夫差一人席地坐到天墀上,有些头疼——今日大朝,相国再次谏言杀了勾践永绝后患,可这勾践虽然令人生厌,却如他自己所说,留下他的命可以垂范四邻——再看看吧。

 

四月初,回越国押运贡奉的文种回到吴都,先带着厚礼大摇大摆去了伯嚭府上行贿——这日是休沐日,伯嚭不好游猎,肯定在家。

伯嚭料想过越国会送礼,可没想到会是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毫不避讳地送,太宰府前压根没有加设侍卫,就这么让文种带人闯了。

 

伯嚭朝天翻了个白眼,来不及,也懒得整理衣冠了,外裳大敞,躺在侍妾腿上,稍稍侧过身面向文种,“文大夫,有什么事吗?”

文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愣了愣,才道,“送礼。”

伯嚭坏了兴致,心情不好,连哄人的客气话也懒得编,重新躺平了,挥挥手,“你回去吧,我不收。”

“可是,不光有钱,还有美人,我听说太宰你最喜欢美人。”文种很坚持,“真的不看看吗?”

伯嚭翻个身,背对文种,又挥挥手,“不看。”

“太宰!我们越国君臣客居在吴,无可仰仗,朝不保夕,只求太宰庇佑我等平安,别无他求。”文种豁得出去,直接行了跪礼,大有“你不收我就不走了”的意思。

 

呸!有本事去对面相府送啊?看不打断你两条腿?不,三条。就知道欺负我脾气好!

伯嚭黑着脸坐起来,“能庇佑你们的是大王,怎么是我呢?这礼啊,添到贡奉里,一并呈给大王就可以了。”

文种跟没听见似的,“我们从全越国挑了八名少女,个个漂亮。”

道理听不进,伯嚭就开始耍流氓了,“我不喜欢少女,就喜欢人妇。”说着还揪着自家侍妾响亮地亲了一口。

文种又愣了一下,找回理智,“你骗人。你府上姬妾大多是阖闾赐下的,是各国送给阖闾的礼物,阖闾又转送给你,怎么可能是再嫁人妇?”

骗不过去。伯嚭深吸两口气,“那你把人带上来瞧瞧吧。”

于是八名精心打扮过的越国少女一字排开,任人挑选。

但这礼是万万不能收的。

伯嚭只好做恶人,指指越女,对文种道,“你觉得她们的姿色如何?能和我府上的姬妾比?嗤——”

越国夫椒一战耗尽国本,如今又刮地三尺凑了贡奉,平民百姓连饭都吃不上,那八名越女自然也是身形消瘦面目无华,怎么可能比得上伯嚭府上娇养着的姬妾?

文种知道这礼是送不出去了,不过自己已经在伯嚭府上逗留了一刻时辰,目的也算达到。

“那我下次返越时再重新挑选吧。”

“嗯。钱也带走,我还不差这点。”

 

伯嚭说的有道理啊。文种回去的路上想,这面黄肌瘦的越女估计夫差也不稀罕,与其送一堆不得宠的,不如只送一个举世无匹的。

 

于是次日朝会,夫差看到的越国贡奉清单里便没有了越女。

夫差倒是也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看了钱粮两项就把帛书撂下了,对底下跪着的文种道,“文大夫啊,以后见了孤,不必跪来跪去的,你看这满殿臣子,哪个动不动就行此大礼?”

文种想都没想,“他们是吴人,我是越人。越王为奴,我执臣礼,哪有那样的道理?”

夫差劝道,“你是楚人。你在那穷山恶水的越国陪了勾践好几年,早就仁至义尽了。何况据孤所知,勾践可没给你报过家破人亡的仇,你来我们吴国,孤回头就替你把楚国打了去。”

文种看了朝堂上的伍员一眼,摇了摇头,“我不想报仇,只想重新开始。”

“那就来我们吴国重新开始嘛。”

文种不肯答应,一直摇头,“二三其德,士所不齿。要换了今日吴国的客卿投奔他国,大王你又会怎么想?”

“行。”夫差劝他不动,只好先做允诺,“你只要有一日想通了,就来告诉孤,你便是我吴国的大夫,知道了吗?”

夫差如此温言软语,文种自然只能点头,“我记下了。告退。”

“去吧去吧。”夫差挥挥手,待文种走了,又道,“什么都好,就是个死心眼,不然放出去当使臣,就凭他那张嘴都能气死楚王。对了——伯嚭?”

 

伯嚭上前一步,“臣在。”

“你看那勾践……该不该杀了?”夫差斜坐着,目光炯炯。

来了!伯嚭面作犹豫,“这……杀与不杀都有好处。留着他可以向天下昭示大王的仁义,而杀了他呢,一来可以告藉先王,二来从此再无后顾之忧,将来也好专心北上争霸。”

夫差显然早已有了主意,“伯嚭你说的有理,留着他做个示范吧。何况正因着先王之仇,孤才不能让他这么痛快死了。”

 

这是铁了心了。伍员无奈,只得道,“如果大王非要留着勾践,那么还请大王答应臣一个条件。”

夫差见伍相终于让步,心情正好,“相国请说。”

“只要勾践还有一口气,就绝不放他回越国。”

夫差应道,“那是自然,孤答应了。”

 

伯嚭赶紧接上,“为防越人私下练兵,臣建议将越国所有兵器收缴,每五户共用一架铁犁,多余的铁犁也一并收缴。越国五十以下男丁登记造册,不能随意更换营生。如有行商贩货的,最多不许离家五十里。凡有犯此几条者,一律大辟。”

“就照你说的办吧。”夫差笑道,“听说文种给你送礼了,你也别推了,他送孤的,孤不是也收了吗?”

这能一样吗?伯嚭心里不乐意,嘴上又不能说穿,只好猥琐一笑,摇摇头,“文种给臣送的美人,臣看不上。”

夫差大笑,“你呀你,都让先王给惯的。”

 

勾践的去留一定,夫差和伍员的关系明显缓和了下来,日子太太平平过到了七月。文种得了夫差许诺,可以来回吴越两地,方便处理越国国事——反正活说到底是给吴国做的,文种不愿担着吴臣的名号,那就让他这么做越臣吧。

 

期间文种又给伯嚭送了回礼——特地养白胖了的越女。

可怜文种总是那么会挑时间,又一次被打断好事的伯嚭恶向胆边生,一把抓了文种的手腕,拖进怀里,捏起下巴——到底还是给文种留着颜面,换了楚语——“她们还没你有趣,你还送她们来做什么?”

文种面红耳赤,手忙脚乱爬起来,一溜烟逃了。

伯嚭躺在地上,拍拍自家侍妾的手,“可算吓回去了,他也太能粘人了。”

那侍妾低头一笑,“主君——你可真坏。”

“坏给你仔细瞧瞧,嗯?”两人遂滚作一团。

 

有了伯嚭的审美洗礼,到了七月,文种总算在越国挑出了两个绝色美人。“哼,伯嚭你不要我就送给夫差,馋死你,馋死你!”

两位美人叫郑旦、施夷光,选中后又调教了吴国礼数,换了吴服,这才送到吴王宫中。

 

其实单论相貌,郑施二人与伯嚭府上顶尖的几个美人不相上下,但光是顶着个“越国最美”的名号,就已经与旁人不同了。

夫差收了人,当时就问了伯嚭,“这两人比之前文种打算送你的如何?要是看得入眼,孤就按先王旧例,送给你。”

伯嚭哪里肯接这种烫手美人,当即摇头,微妙一笑,“臣不要。”

夫差不介意伯嚭的态度,只笑骂了句,“嘴就刁吧你!”

 

郑施二人很快得了夫差盛宠,这不意外,意外的是,半月之后,郑旦已经被夫差抛在了脑后,施夷光却荣宠不绝。

连伍员都深觉好奇,一日夫差私下来府上陪下棋,顺嘴就问了,“你从不缺美人,怎么这回——”

夫差笑笑,“相国要是觉得我过于沉迷女色,我改了就是。”

伍员摆摆手,“好色没什么。只是奇怪,越国送来的不是两人吗,怎么只她一人不同?”

“确实不同旁人。”夫差解释道,“她入吴半月,已经能简单说些吴语了,见了我也不怕,能同我说说话。郑旦到现在还连一句吴语也不会。”

“原来如此。”

“对了,我预备在八月发兵陈国,相国你看如何?”

伍员皱了皱眉,“陈国附庸于楚,迟早是要打的,只是八月不合适。今年已经两次兴兵,兵疲民怨,军费预算也不太富余了,况且八月江水大涨,楚国水师可以直抵陈国——”

夫差打断道,“两次兴兵正是士气高昂,至于楚国,更是早就被我们打怕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伍员心道先王就是吃亏在了轻敌上——可这话又不能直说——“你一定要去?”

“去!”夫差斩钉截铁。

伍员叹口气,“那你我不妨赌一赌,就赌这次伐陈,你要打不下来,接下来五年都不能再兴兵事,要是打下来了,接下来你想打哪国我都不拦着。”

“好。一言为定!”夫差没想到这回这么顺利,居然没吵上几日,高兴坏了。

“把伯嚭和庆忌都带上,让庆忌练练手。”顺便护你周全。

“好好,都听相国的。”

 

八月,夫差帅师去陈,国中大小事务又一次通通交给了伍员。

 

伍员家中光是赤绢标的竹简就堆满了案头——上次救蔡,伯嚭好歹是打了一半才去的,再之前伐越,毕竟离的近,各地信报干脆直接送到军帐——不像现在,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忙得脚不沾地。

 

当夜刚过酉时,姬光就出来了。自从伍员知道姬光只要天黑就能出来,就把府中侍女全遣去了前院,书房寝室连个掌灯的都没留。

姬光坐到伍员边上,将灯挑亮些,“我没法帮你批复,做了鬼,就不能直接干预人事了。不过我可以先把简牍看了,再挑重要的说给你听。”

“这样就够了。”伍员笑笑,靠在凭几上,准备顺势偷个懒。

“有我在还靠什么凭几,不硌吗?”姬光把人拉过来,本想靠到自己肩头,奈何身高落差,伍员高了自己半个头,硬要靠肩上估计也难受。姬光想了下,揽着伍员的腰,自己歪对方怀里了——早想这么干了,以前大活人太沉,没敢。

 

投怀送抱!这感觉太新鲜,伍员一愣之后有些不厚道地想,难怪子馀养了那么多小娘儿,是挺舒坦的。

“舒鸩小涝,请减税收,那减一半吧。”

“嗯。差不多。”伍员提笔批了。

姬光接着念,“桐城凶案,大辟复核。唔……是挺恶劣的,准。”

两人腻腻歪歪到亥时三刻,案头竹简差不多都下去了。姬光讨赏似的,抬头要亲。

“越活越回去了。”伍员嘴上这么说,人却低了低头。

姬光如愿亲了几下,问道,“对了,今年开销挺大的吧,夫差怎么还打陈国去了,胜算如何?”

“楚国一旦救陈,胜算不大,但也不会输,最大的可能是僵持不下,最后退兵。”

姬光眯了眯眼,“夫差啊,是他执意要打的吧。还是不长进,急躁,出去摔个跟头也好。”

“我同他打了赌,他只要打不下陈国,接下来五年都不能动兵。”

姬光笑起来,“该赌十年的。”

“赌太长了,怕他气急了毁约。”

“勾践怎么样了?”

伍员叹口气,“杀不成了,只好囚着他一辈子了。”

姬光反过来安慰道,“囚一辈子也行,吃不穷我们吴国。活干完了,我给你暖被窝?”

伍员拿过灯,吹熄了,“走吧。”

 

寝室离书房不远,只有一段回廊,后院不留侍女之后黑漆漆静悄悄的,倒显得月光格外的亮。此刻倒能看出姬光确实是鬼非人了,不但多了虎耳虎尾,还没了影子。

不过是人是鬼又有什么关系,装的还是那个魂就行了。伍员嘴角不自觉扬了扬,拉着姬光大被同眠去了。

 

月余后,夫差从陈国回来了,到阖闾城时已经傍晚。伍员到阊门接的人,看夫差风尘仆仆,面有倦色,就知道自己果然赌赢了。

夫差道,“是我输了,愿赌服输。具体的,明日大朝再说吧。”

“好。大王你先回宫吧。子馀,过府一叙。”

“哎哎。”伯嚭立刻拨马到伍员身边,对庆忌道,“公子,那你就送大王回去吧。”

 

于是伯嚭连自己府上都没回,直接去了相府,一边揪着鹿腿啃,一边嘟囔,“可苦了我了,吃了好几天干粮。”

“到底怎么样?”

“其实也还行,没赢也没输,楚国损失还多些,打沉了他们一艘船。主要吧,楚令尹,就是公子申,在阵前叫骂,说大王好色贪奢。”

伍员似笑非笑看了伯嚭一眼,“好色贪奢?就说了这个?那你都没生气,他气什么?”

伯嚭干笑两声,低声道,“公子申说,‘你比不过你老子,也比不过你大兄’,气着了。”

难怪。“骂回去没有?”

“骂了骂了,我骂的,骂熊轸窃国,骂他认贼作主,可有出息了。”

“那庆忌表现怎么样?”

“厉害啊。不愧是公子季札教出来的人,跟先王一个风格,嗯,比先王憨厚点。诶,有水没有?”

还吃噎了,出息。伍员亲自倒了碗水递过去。

“你书房怎么连个侍女都没了?倒水还要你自己来?”伯嚭东张西望。

“最近忽然头疼,想安静点。”伍员懒得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随口搪塞道。

伯嚭还当伍员是被夫差气的,“哎,大王确实是……挺头疼的。”

 

伯嚭噼里啪啦把这月的战事捋了一遍,还在沙盘上复了盘,“公子申嘴臭,人倒有本事,换了别人做戎首,就凭楚国这几年的胜率,没打就该怕了。”

“嗯。我大约都知道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伯嚭狐疑起来,现在都快子时了,按从前惯例,这么晚了,就干脆留宿了,先前撤侍女的解释也牵强,到底怎么回事?

“相国你……别不是藏娇了吧?”

“别胡说。现在一个执夜的侍女也没有,客寝也没收拾,你还住?”

“不不不。”伯嚭连连摆手,应该是自己想多了,“那我回去了。”

 

伯嚭前脚一走,后脚伍员藏的“娇”就出来了。

“真啰嗦啊,伯嚭他哪来那么多话?”姬光从身后圈着伍员,“今天都只能陪你一小会了。”

“一小会也好。”

 

另一边,夫差的情况就糟多了。庆忌送他到宫城下就转头回府了。夫差随手将马缰扔给奴仆,抬脚刚要走,赫然发现那奴仆不是别人,正是勾践。

倒叫他看了笑话!夫差一声重哼,马鞭一扬,擦过勾践的侧脸,留下道血痕,“勾践,你留下,随我进宫。”

勾践唯唯,心里却道夫差这什么破脾气,外头受了气,就拿别人来作妖。

 

真入了王宫,夫差倒不再打人了,喝退了宫人,自己摸了罍官酿来,席地而坐,扔给勾践两个酒觥,“傻站着干吗?坐下,倒酒。”

勾践便跪下来,替他倒上。

“我让你坐下,谁又让你跪着了?”夫差火大,就见不得勾践装腔作势,“把你那觥也倒上。”

勾践埋头叩首,“臣惶恐。”

夫差暴怒,站起身踱了两步,突然将自己手上的酒觥掼在了地上,酒溅了一地,“勾践,你从前虽然可恨,但好歹也算个枭雄,胆子大得很,现在是什么样子?连个女人都不如,施夷光都敢看着我说话,你他妈天天就脸朝着地!”

有病吧!勾践心中骂了一句,脸上却作惶惶不安,“臣不知何处着恼大王,请大王责罚。”

夫差深吸了口气,“滚!”

勾践如他所愿,爽快滚了。

 

夫差弯腰撩起开了封的酒罍,灌了几口,“来人——把施夷光叫来。”吩咐完又重新坐回了地上。

施夷光很快就来了,她脚腕上系了串赤金铃铛,一步一响,夫差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她来了。

“坐下,陪我喝酒。”

施夷光没有倒酒,拿过夫差手中酒罍,学他样,仰头灌了几口。到底不习惯,咳嗽了两声。

夫差失笑,捏住施夷光的下巴,仔细看了看施夷光的脸,“论相貌,郑旦不输你。”

施夷光笑了,柔声道,“可她怕大王,还恨大王。”

 

“你倒不怕我,可也不恨我吗?”夫差直勾勾盯着施夷光,没放过她脸上一点表情变化。

施夷光却当真没有一点恨色,“妾在越国,越国贫穷,便是太平时日,也最多嫁个同村儿郎,采桑浣纱,操劳而终,大抵活不过三十岁。如今越王无能,大好儿郎为他死了个干净,这也罢了,我们这些妇人更是成了货物。妾的同村,有个小娘儿生得不好看,亡国后几经易手,受尽虐待,她要投河,还让买主拖上了岸,连死也死不成。妾却因为天生色相,找了个好主,从此衣食无忧。如此说来,妾最该恨的人难道不该是越王吗?”

“那么你——对我这个‘好主’怎么看?”

“虽称不上欢喜,倒也甘愿。”

夫差大笑,将施夷光打横抱起,“我会让你欢喜的。”往燕寝去了。

 

次日大朝,夫差痛痛快快分析了对陈失利的原因,并宣布除了已经定下的吞蔡计划外,五年内不会再对外用兵,改而休养生息。

 

不打仗了,内政又有伍员和伯嚭分担,夫差闲得长毛,就打算去姑苏山姑胥台小住。姑胥台是姬光建来看梅花的,北望梅海,西望五湖——姬光在位时颇为简朴,只有这姑胥台奢侈了一回——但姑胥台毕竟是赏梅的地方,避暑设施不完善,夫差就想着要扩建。

 

“先住着吧,都入秋了,等明年税收上来了再建。分三年慢慢建,这样每年摊到的钱也不算太多。”伍员投桃报李,也痛快答应了。

“行啊。那相国,还有伯嚭,你们随行吧。”夫差心情愉悦。

 

八月末,夫差带着施夷光和一干随行的重臣搬到了姑胥台。勾践要服侍夫差,自然也去了,倒是范蠡文种留在阖闾城内,和勾践分开了。

走之前范蠡和勾践提起了施夷光,“我听说我们送给吴王的美人,其中一个叫施夷光的已经爬到了嫔位。”

勾践嗤笑一声,“你怎么还关心这个?”

文种却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啊……她和那个叫郑旦的美人,怎么只有一个得宠吗?”

范蠡难得笑了一小下,“子禽,这美人你是怎么挑来的?有特意考量过吗?”

文种摇摇头,“就是从二十岁以下未昏小娘儿里拣好看的。”这事初筛时甚至没经过文种的手,是交代底下人办的。

“倒是天佑越国。”范蠡解释道,“吴制一后三夫人九嫔,吴王元配早逝,他立过重誓,有生之年绝不立后。而如今连三夫人也是虚设,这种情况下,施夷光入吴半年到嫔位,可见她不光长得好,恐怕还将吴王揣摩得了如指掌,她若愿意帮衬,对你我将是很大的帮助。”

“她是越人,自然会帮。”勾践理所当然。

范蠡没有反驳,只道,“万事小心,能忍则忍。”

 

勾践走后,文种就忍不住问范蠡,“哎,少伯,你觉得施夷光会不肯帮我们?”

“难说。不过,她被当作礼物送了仇人,要是还一心向着越国,倒说明她庸常得很——我宁可她非比寻常。”

“哦——对了,那个……”

“什么?”

文种犹豫了一下,“伯嚭他好像好男色。”

没听说啊?范蠡皱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他…他……他是个混蛋!”文种愤愤然。

范蠡明白了——好男色而已,不足以成混蛋,子禽如此义愤,怕是遭了调笑了。“嗯。是个混蛋。”

文种倒豆子一样把伯嚭的混蛋行径通通说给了范蠡听,“不是个东西!”

“对。不是个东西。”范蠡就顺着他哄。

 

而姑胥台那边,夫差将勾践呼来喝去,有意想看看勾践能忍到几时,连入夜了都不放勾践走,自己和施夷光调情,还要勾践在一边倒酒。

勾践面无表情忍了。

夫差就问施夷光,“从前见过你们越王吗?”

施夷光柔声道,“妾出身寒微,不曾见过。”

“现在他来给你倒酒了,感觉如何?”

“他现在已经算不得越王了。”施夷光看看勾践恭谨卑微的样子,轻笑起来,“他来倒酒也就和旁人没什么不同了。”

“哦?”夫差横躺下来,支腿撑头,好看清勾践的表情,“勾践,你自己觉得呢?”

“臣是与不是,都由大王定夺。”勾践答得四平八稳。

夫差却不满意,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服。”

 

有完没完!勾践只道夫差爱听人表忠心,只好回道,“臣愿做大王鹰犬。”

夫差叹了口气,见勾践还是那副做小低伏的模样,索然无味,挥挥手,“你下去吧。”

勾践顿首起身,正准备告退,抬眼却看到了施夷光一个怜悯的眼神。

你自己和柔媚上,数典忘祖,倒还要来可怜别人!勾践心里跳了个火星子,越烧越旺,眼中也冒出毒火,浑然忘了施夷光本就是选来媚上的。

夫差当然注意到了勾践的眼神变化,眯了眯眼,“等等。”

勾践咯噔一下,强自镇定下来,恢复了一脸死人样。

“滚!”夫差大怒。

便是妇人来天癸也没你这般喜怒无常!勾践也是一肚子气,咬牙再拜,退了出去。

 

夫差转头问施夷光,“刚才怎么回事?勾践是为什么忍不下去的,嗯?”

施夷光语调如常,“妾觉得他也算可怜,多看了几眼,他哪里被越人这样随意直视过,许是难以忍受尊卑易位吧。”

夫差见施夷光答得坦诚,也没同她计较这越人之间的同病相怜,“行了,睡吧。”

 

此后每天夫差都要将勾践叫到身边,一句句专挑戳心的话讲,不到夜深不放人,结果当然是互相折腾,一人一肚子火。

“晦气。”十余日后夫差终于累了,暂时不想再看到勾践,姑胥台也住腻了,准备下山回阖闾城。

 

“这小棺材秋天来也就算了,住几天就要回去。”姬光踞坐在廊下,抱怨道。

这里不是正殿,向北望梅海的视野没那么好,却更接近西面的五湖。

伍员站在姬光边上,劝道,“还是第一次仔细来看五湖夜景,也挺好看的。”

是挺好看的,湖中天上两轮月,星光渔火不分明,姬光立刻被说服了——相国说好就是好。

 

后一日,众人浩浩荡荡回到了阖闾城。

夫差吩咐勾践,“这个月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只管喂马就行。”

勾践乐得自在,也不想成天对着夫差——和他讲话太累。

 

范蠡却一句话点破道,“吴王要是从此以后都不见你了,你还怎么骗他放你回越国?”

勾践脸色沉郁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见着施夷光了吗?”

勾践一想到施夷光那个怜悯的眼神就来气,“又提她做什么?”

“她有说什么吗?”

勾践难以启齿,皱起了眉头,沉默许久,才将那日情景略略说了。

范蠡笑了一下,“她不是在同情你我的困境,而是觉得你不够聪明,不会真正的示弱。”

勾践震愕不已,被人觉得惨已经是奇耻大辱,居然还被人觉得傻?当即大怒,“她自甘下贱,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吗?”

范蠡见勾践听不进去,也不强谏——上回勾践不听话,就有了夫椒之败,然后就听话了。

 “对了,子禽回越国督促秋收了。吴王给施夷光添置了几匹温顺的马,你一个人涮马喂马怕是顾不过来,我和你同去。”

“知道了。”勾践尚有火气,不耐烦道。

 

范蠡这么做当然不是真的为了给勾践搭把手,而是施夷光新得了骏马,今日恐怕会来马监一看——施夷光这条线如今看来是一定要搭上的,既然勾践不肯,那就只好自己来了。

不出范蠡所料,申时太阳一偏,施夷光就来了,身后还带着一名侍女。

施夷光一走近,勾践就嫌弃地走远了,留着范蠡应付施夷光。

确实生得好看,柔和不弱,媚而不妖——范蠡目光上下打量,下了这个结论。

那边的施夷光也注意到了范蠡,不但由着范蠡打量,还走到了跟前来,“范大夫?”

“正是。”

“你也来喂马了。能给我介绍一下这几匹马吗?大王说要教我骑射,我什么也不明白可不好。”施夷光此刻对着范蠡却是礼数周到。

范蠡称诺,一一为施夷光介绍马的品相,耐力,速度,片刻后为难道,“在下口干舌燥,敢问可否要点水喝?”

 

施夷光笑笑,对身后侍女道,“水壶落在辇上了,替我取来。”

那侍女应声去取。施夷光又道,“没旁人了。范大夫,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范蠡一揖到底,“但求夫人搭救越王。”

施夷光侧身避过,“范大夫仔细说话。我只是个嫔,可不是夫人,何况家国大事,我不懂。”

“迟早会是的。”范蠡咄咄相逼,“夫人不是不懂,只是不愿。”

施夷光似笑非笑,“既然你知道我不愿,还来求我做什么?”

“因为夫人所恨的,是勾践,而不是越王,夫人恨的,是璞不成玉。”

施夷光扬了扬眉,承认道,“是。于公,我也想帮我们的越王复国,可于私——你知道吗?我原已有了昏约,聘礼都收了,可他们为了断了我的念想,竟活活打死了他——我呀,现在总是忍不住想,杀了勾践,杀了勾践。”

范蠡反问道,“杀勾践而救越王,这不是一回事吗?”

施夷光一愣,温柔一笑,“我原道自己是个心狠的,不想还是你更胜一筹。”

“他身在泥淖,心在高天,这样是不成事的。”范蠡再次作揖。

这次施夷光没有避开,“你要我做什么?”

“不用别的,时时言语相激,好让他早日认清状况,丢下那些自重好洁的包袱。再有就是吴王的爱好,劳烦相告,也好投其所好。”

施夷光听了,悠然道,“大王喜欢征服,这想必你也知道,我想你与文大夫也早就想过要壮大王北伐之志吧。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大王其实不好色,声色一道,大王好的还是征服,越是难得的、桀骜的,他越喜欢——郑旦比我漂亮也比我顺从,可我比她得宠。前几日在姑胥台,我看大王看勾践时,屡屡心猿意马,喜怒不定——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范蠡瞳孔微缩——这倒是出乎意料。

施夷光轻笑一声,“再放任下去,多不过几月,大王怕是要用强。你要么提醒勾践一声,他现在装得太假,装得连本性也没了,大王觉得他这是不服——不能公然反抗,那就沉默着不合作。而他不服,大王用强的可能性就越大。”

“不必了。这样更好。”

“随你吧。”施夷光可不心疼勾践,“他要妇人委身安国,大约也想不到,如今兜兜转转轮到他自己了。”

 

 

施夷光与范蠡聊完,回宫去了。

晚些时候,施夷光命人将今日一道出门的侍女捂上嘴,拖下去杖毙了。

几日后夫差发现施夷光身边的贴身侍女不见了,随口问了几句。

施夷光长眉一蹙,眼中有泪光,“那宫人私下传谣,说妾终归是越人,将来不是叛吴便是失宠。大王——”

夫差哄道,“杀便杀了。我让郑旦过来陪你。你如何会失宠?过几日挑个好日子便让你做夫人,如何?”

吴国不会有王后,施夷光再得宠,只要不占王后的名分,夫差知道,群臣是不会计较她的出身的。

 

文种从越国运粮回来的时候正赶上了施夷光敕封夫人,满城都喜庆得很。

文种在大街上看了一会,喃喃自语,“这些吴人,百无禁忌的吗?敕封越女也那么高兴?”

“这你就不懂了吧?找个借口好吃好喝而已,管他敕封的是谁?”

文种悚然一惊,脱口道,“伯嚭!你怎么在这里!”

伯嚭笑道,“我主管农税二十余年,你来交粮,我当然在这。”

“胡说。上次明明不是你。”

“上次是我部下,他偷养姬妾被夫人打了,不好出来见人,苦了我这个上司啊。”伯嚭老神在在。

文种不知真假,睁圆了眼睛,“真的啊?”

伯嚭面色如常,其实肚子都快笑破了,心道自从上次调戏了一回,这文大夫躲我竟同耗子躲猫,有趣,有趣。“真的。走吧,造册去。”

 

伯嚭一边监督钱粮入库造册,一边对着文种喋喋不休,“别怪我之前对你冷淡啊,那会大王还没决定你们君臣的处置,我不能和你走太近,礼呢,大王还没收,我就不能收,当然现在最好也别收,这个你明白吧?”

文种点点头,“哦。”当然明白呀,本来就是我把你递给夫差当梯子使的。

伯嚭又道,“相国和大王都劝你另择高枝,知道为什么吗?”

“啊?”不是例行公事吗?

伯嚭解释道,“他们都没有劝降范蠡,一来槜李之战找死士抹脖子的馊主意就是范蠡出的,二来范蠡不忠,三来吴国最不缺的就是带兵的——倒是会搞内政的人太少,相国今年六十有余,我也五十了,青年一代里除了庆忌,其他都是只会带兵的……糙汉,而你,我记得你小我一轮吧,无论是年龄还是能力,再合适不过了。怎么样,有没有点心动?”

 

文种拒绝道,“可我已经是越臣了。”

“妇人还能改嫁。”虽说相国说过你们越臣都是不肯改嫁的,但是万一呢?

“再说你们不要少伯。而且少伯哪里不忠了?要不忠早走了。”

伯嚭翻了个白眼,“他留下,是为了自证,为了表演,他只忠于他自己。”

文种生气了,气得原地蹦哒了一下,“你胡说。”

“好好好,你自己再想想。”伯嚭赶紧给他顺顺,“大晚上了,没吃饭吧,你们那小茅屋肯定没留饭,上我那吃一顿吧。”

“你那有什么好吃的?”文种还在生气,看天看地就不看伯嚭。

“去了就知道了。”伯嚭笑起来,把文种连哄带拽弄进了家门。

 

菜不多,就三个,还只有一个是荤的,卖相也不花哨。文种怎么也是富贵过的人,嫌弃地拿筷子撩了撩,勉为其难夹了片肉,“你不是很有钱的吗?”闻着倒是挺香。

“你先吃,吃了再说。”

文种将信将疑吃了,“唔?伯嚭你哪里找的雍人?”真好吃。

伯嚭挺胸抬头,“我做的。”

“不信。”

伯嚭开始解释做法,“那个羊肉,羊羔剥了皮,皮不扔,扎成羊皮口袋,再把抹了盐剁了块的羊肉重新塞回去,同时把烧烫的卵石一起扔进去,扎好口袋,闷熟,吃的时候再片出中间鲜嫩的部分,好不好吃?”

文种已经顾不上伯嚭了,没理他,低头吃。

“啧啧,改嫁到我们吴国来,天天给你翻花样,好不好?”

“改什么?”文种抬起头,有点迷惑。

“改仕。”伯嚭立马改口。

“不改。哎,伯嚭,你们吴国人怎么还让一家主君下厨啊?”

“哼。这有什么,先王也下厨。”

文种震惊了,“这也太……”

“我蛮夷。”

文种把嘴闭上了,边吃边想。也对哦。

 

此时对门的相府里,姬光正在做苦力。

伍员书房的书柜一直顶到房梁,最上头的,连伍员都要垫个脚才能取下来。可现在姬光能飘啊,再也不用垫脚了。

“嗯。那上面有份帛画舆图帮我拿下。”

“还有套竹简,嗯,对,黄绢标的那些全是。”

姬光把竹简们搬到案头,案头放不下就堆地上,“这是什么?”

“今年报上来的,吴国各地守军的情况。”伍员解释道,“我们打算明年开春以送聘的名义,送一支精锐进蔡国腹地,拿下蔡国。但是送聘最多两千余人,万一蔡侯提前发现了,要拼个鱼死网破,就不够用了。我打算再调一万人,屯兵在边境上,逼蔡侯一逼。”

姬光会意,“化整为零,将王师混入守军,慢慢挪到边境,免得动静太大。”

伍员笑笑,“干活吧,来看看怎么挪。”

“哎。”姬光坐到伍员边上,摊开舆图,“我不能留下显灵的痕迹,我把守军情况报给你,你来写到舆图上。”

“嗯。”

 

时间总是那么快就到子时了,姬光放下竹简,“早点睡,这活没几天也干不完,你别通宵达旦知道吗?”

“啰嗦。”伍员闭上眼睛——姬光总是不让他看自己消散的过程,说是怕见了伤心,连出现时也都在人背后。

 

而吴王宫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郑旦一头扎进施夷光怀里,楚楚可怜,“阿施,我都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夫差还在,施夷光怕郑旦说出些傻话来,伸手压住郑旦的嘴唇,“我也想你了。以后陪我住吧。”

郑旦不会说吴语。虽然吴越语言相似,彼此都能听懂,但发音特点还是不同的。夫差听了郑旦的越腔已经有点疙瘩,再看她居然还梳着越髻,十分不悦,但终归顾着施夷光,没有发火,只道,“你们姐妹叙叙旧吧,我今日就不留在这了。”说完便走了。

 

自从上回杖毙一名侍女后,施夷光宫中就不留人了,都守在殿外,叫了才进。

郑旦见此刻已经没有外人,不再忍耐,小声哭起来,直哭得抽抽噎噎,断断续续道,“阿施,我想回家。”

施夷光却没有哄她,而是拔掉了郑旦束发的簪子,“没有侍女给你梳头吗?”

郑旦伏在施夷光膝头,“没有。”

施夷光摸摸郑旦锦缎一样光滑柔亮的长发,“我教你梳吴髻吧。”

“可我们不是越人吗?”

“可我们已经嫁给吴王了。”

郑旦抬起头,眼圈还红着,“阿施,你不想回家吗?”

当然想。“不想,富贵荣华,有什么不好?”

郑旦难以置信,可又一想,自己可是阿施救的,不然就是死在吴王宫中都没人知晓,只得嗫嚅道,“我不能怪你。”

“明日起,我每天都会教你说吴语。你家中还有老父老母和幼弟吧,就当时为了他们,不要去惹大王生气。”不然都不用夫差动手。

郑旦委屈地在施夷光膝头蹭了蹭,“嗯。”

 

几日后,霜降了。

文种站在小茅屋门口有点担忧,“采石场那边,会有冬衣吗?”

范蠡在屋子里烧木材取暖——木材是他在附近砍的,吴人不会给他们供炭。“估计没有。”连越王后都在自己制冬衣了,采石场那些罪臣能有什么?

“子禽。剩下的木材帮我搬对门去。”对门是勾践和越王后住的地方,毕竟男女有别,吴人当初安置他们的时候还是弄了两间小茅屋的。

“哦哦。”文种应道,“采石场那边要不我找伯嚭试试?”

文种滥好人,范蠡知道,估计也劝不住他,只好道,“那试试吧。”

 

于是到了傍晚文种又上伯嚭家了,伯嚭家门口的门客护卫都认识文种了,打趣道,“文大夫,又送礼啊?”

“唔……嗯啊。”

不过护卫们还是放行了。

这次伯嚭总算没在和姬妾厮混,而是一本正经在书房看竹简。

文种看了很不适应,先打声招呼吧,“太宰。”

“前几天还是‘伯嚭’,怎么今天就成‘太宰’了?”伯嚭抬起头,“一个人来的?”

文种脸一红,“有求于人。”

伯嚭招招手,反扣下手中的竹简,“进来坐,外头冷。”

文种挪到伯嚭对面五步远的地方,坐下来。

伯嚭一看他保持距离的样子就知道他还记得那回调戏的事,“没好吃的了,就不要我了?”

文种支支吾吾了一会,索性心一横,“伯嚭,有正经事找你。”

伯嚭觉得好玩,坐到文种边上,拍拍文种的手,又顺着手腕摩挲了几下。文种果然没敢抽手,表情却如同就义。

“咳咳。”伯嚭好险没笑出来,“什么事,你说吧。”

“采石场那边,你能给他们弄点冬衣吗?”文种试着笑一个讨好伯嚭,可惜笑得像哭。

伯嚭不行了,立马背过身去,假装翻竹简,笑得肚子痛,过了会,装模作样从地上竹简堆里翻出一卷,“我看看啊,新衣是不可能的,正好有百来件军中淘汰的,都是破得不能穿的,还是吴制的,你还要吗?”

“没关系,两件破的能拼出一件整的,这么拼起来他们也看不出来是吴制的。”

“我觉得,你最好让他们看出来是吴制的。”伯嚭见他不挑,似是心软了,解释了一句,“你们越国也不是制备不起冬衣,不过是不敢往采石场送。只有送吴制的淘汰品,大王才不会计较。”

文种眼睛亮亮的,“伯嚭,想不到你是个好人。”

好人伯嚭被夸得难受,又耍了回流氓,摸着文种的手,“自己人,自己人。”

文种立马就一起难受了。

“咳。你去吧。冬衣这两天送你那小茅屋去,针线也会给你备足的。”

文种作揖都忘了,胡乱点点头,跑了。

伯嚭笑倒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伯嚭混蛋,混蛋,混蛋……”文种穿针引线,扎一针骂一声。

被迫一起缝冬衣的范蠡歪坐着,“对,混蛋。”也不挑几件不那么破的。

“不过做饭挺好吃的。”

“嗯?”范蠡抬起头,“子禽?你说什么?”

“没什么……”文种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看衣服。

范蠡看了文种一眼,没有追问,“送冬衣过去,要不要我陪你?他们未必领你的情。”

“不用了吧,吴制越制有什么关系,zong比挨冻强啊。”文种拒绝了,“劝劝就好了。”

范蠡当然没有坚持——他一贯是只说一遍,听不听由你。


 

半个月以后,范、文、越王后总算把这批冬衣弄好了——勾践是不肯干的,也没空干,夫差又开始召他鞍前马后了。

此时节气已近小雪,倒是总算赶在了下雪前。

文种一个人一辆独轮车把冬衣弄到了采石场。

“太宰差人招呼过了,文大夫请进吧。”监工非但没有拦,还礼数周到,完全没有因为文种是越臣而轻慢。

这地方文种也是第一次来,石山底下就五六间简陋的工棚,还是泥胚的墙,外头糊了些茅草,门就是个薄布帘,风一吹就飘起来了。而这里关的是越国最重要的一批臣子。

可比我们辛苦多了,文种想着,我们那个“小茅屋”好歹还有柱有梁,五脏俱全,这地方一间房得塞十几个人,大约除了榻什么也没有吧。

“集合了,都集合——”监工扯开嗓门,朝正在采石的越国罪臣喊道,“给你们送冬衣了——”

戴着镣铐的越臣陆陆续续过来,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走得慢,被监工一催,跌跌撞撞。

文种心有戚戚,挨个将一件件冬衣递到这些越臣手里,对方一个个沉默着拿了,点头示谢。

 

冬衣快发完的时候,显然已经有人认出了衣服是吴制的,窸窸窣窣交头接耳起来。很快越臣们自发分成了两拨,一拨抱着衣服接受了,另一拨则将衣服一件件放回了车上。

“你们不要这样,服制而已,冻坏了身体是自己的。”文种不能把“你们冻残了指着谁来复国”这话说出口,只能说到这份上。

没人买帐。

围观的监工忍不住讥笑了一声,“嗤——”

就这一声,压抑已久的越臣被激怒了。

“文大夫,你把东西带回去吧,我们是越人。”

“对,我们是越人。”

“越人!越人!”众人高呼起来。

终于有个刺头喊道,“你是楚人,你怎么明白?”

文种愣了一下,脸色都白了些,咬咬牙,“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

“哎呦文大夫,你可少说些吧,他们呐,不知冷暖的东西。”监工偏偏火上浇油!

几个年轻的越臣眼中火苗跳动,朝监工走去。

完了。文种赶紧卡在中间,“都回去!听见没有?你们的妻小还在外头啊。”

文种本意是“你们的妻小还在越国等你们回家”,可惜到了愤怒的越臣耳朵里全变了味。

“文大夫你什么意思?威胁?”

“我看那些监工还捧着他,他怕是投奔吴人了吧。”

哗变一触即发。

 

伯嚭终于来了。

伯嚭是来当恶人的,身后是数百精兵,“把带头闹事的拿下。给脸不要脸!吴国的奴隶,不穿吴服穿什么?这几个单独关一间,严加看管。”呵斥完,又转向文种,满面春风,“文大夫,我来迟了啊,对不住。”

越臣们看向文种的眼神更复杂了,一支支毒箭一样。

文种这回真生气了,低声怒喝,“伯嚭!你坑我。吴王本来就打算把这批冬衣给他们的。”

伯嚭可不认账,“怎么是坑你呢,我再迟些就该出事了,你别看这里就十几个监工,出了这采石场的门,隔不远可就是军营,我这是替你保住了他们的命啊。至于衣服,那是你自己要来的。”

吴王根本不会杀了他们!你这是挑拨离间!文种直勾勾看着伯嚭,“我去求你的时候你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被看穿了。伯嚭贴过去,耳语道,“没办法。他们加起来也没你重要,没有你,越国没戏,而范蠡眼光好得很,没有你,他才不会在没戏的越国身上浪费时间。”

文种还在生气,伯嚭又接了句,“何况你也算计我一回,扯平了。”

文种偃旗息鼓了,“都知道了?”

“好计划呀,你是怎么看出来我舍不下富贵,不肯和大王公然唱反调的?”伯嚭心想,还是发现得太迟了,不然能让你闯家里送礼?

“……会稽山下,我来投降,伍相和你反应完全不一样,你还在笑。”

下次看热闹时可不能乱笑了,亏大了。“遗其谀而强其谏,你把我们逼得进退两难,我还你个挑拨离间,不过分吧?”

“……哦。”文种目光左右乱瞟,不去看伯嚭了。

伯嚭还要说,拔高了音量,“你跟了我们吴国,以后哪还会有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这话也是说给那些越臣听的,本意是“我哪里还会来设计你”到了越臣那又分明是“你哪还用得着来应付这些越人”。

文种反应过来,当即踩了伯嚭两脚,伸手用力一捏伯嚭的嘴,转身拔腿就跑。

伯嚭痛苦地坐到地上,笑着摇摇头,对身边近卫道,“哎,你看他像不像我家老黄?”

老黄是伯嚭家的猫,原本是野猫,逍遥惯了,一日偷了伯嚭烘烤的小鱼干,对伯嚭十分赏识,从此就赖着不走了。

近卫很尴尬,“太宰……”

“脾气一样臭,还爱吃。”伯嚭拍拍灰站起来,指指文种留下的独轮车,“这个你们带回去,我先走了。”

 

文种被伯嚭摆了一道,气咻咻回越国去了。他现在两头跑,虽然文书也能直接送他们那间小茅屋,但隔一段时间总要回越国看看的,不能总在吴人眼皮子底下。这次文种打算在越国呆久些,一来该开始做假账了,好留出复国的钱,二来真是暂时不想看见伯嚭了。

而入冬后伯嚭也很忙,吴人过冬至,隆重程度甚至超过正旦,要祭天要置新,举国同庆,现在离冬至就一个月了。再加上明年开春后还要给蔡国下聘,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

而在伯嚭忙得一个时辰掰成两个使的时候,伍员当然也没闲着,暗中调兵边境的具体细节在这半个月里终于敲定了。

 

“明天把这舆图给你儿子过个目,就可以开始调兵了,最迟两个月完成计划。”伍员将舆图叠好——那图上细细地绘满了行军路线,犹如蛛网。

姬光坐到了伍员身后,狗腿状替伍员揉按起额角,“我现在不比从前——能分担的少了,你一个人辛苦了。”

“嗯……几时了?”

“离子时还有一刻。”姬光揉了会,停下来,改而圈住伍员的腰,下巴也搁到了伍员肩头,“舍不得我?”

要在从前,姬光这样没脸没皮的问话伍员向来是不搭理的,可这回却破了例。

“有点。”伍员笑笑,“从前你轰都轰不走,倒没有哪天觉得挂记过,现在每日最多三个时辰,就知道什么叫人心不足、贪得无厌了。

姬光嘿嘿笑起来,上下动手揩了两把油,“阴阳两隔是麻烦许多,不过我可不想早早和你地下重逢,你好好活在这世上比相守强。”

伍员挑眉,“那你现在摸什么?我看你更贪。”

“先过过干瘾嘛,回头我看看能不能学个入梦的机巧来。”

“入梦?”

姬光朝伍员耳朵吹了口气,猥琐道,“幽媾。”

伍员气笑了——每每与他说情事,他便说性事,“死性不改。”

“人鬼相合会损了生人寿数,我舍不得,只好出此下策了。”姬光解释道。

还有理了!“睡觉!”

 

次日,伍员将这调兵的舆图私下给夫差过了目。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而都没拿到大朝上说。

夫差很快答应了,“好,这样万无一失。有劳相国了。让伯嚭也一同跟进吧,一个人弄我看着都累。伯嚭年轻些,没事。”

 

“阿嚏——”伯嚭在自家书房里打了个喷嚏,摸摸怀里的老黄,自言自语道,“老黄啊,难怪你舍得丢下外头的小母猫回家来了,冷啊!”

老黄应都没应一声,鄙夷地斜了伯嚭一眼,四仰八叉摊好,伸出爪尖又叉了条小鱼干。

小鱼干罐子快见底的时候,伍员上门来了。

有客来,老黄立刻坐了起来,洗洗脸舔舔毛,又像只正经猫了,还冲伍员软软地喵了一声。这是老黄与终累家的肥猫老白最大的不同之处,老黄更爱吃,却绝不将自己吃成肥头大耳三角眼,但凡见人,必要保持风流倜傥。

 

“咳……见笑,它就这样。”伯嚭尴尬地把老黄揣回怀里,又把满地的竹简扫出块空地,“最近事情多,有点乱。”

“没事。”伍员坐进那圈空地,笑笑,“不过你马上要更忙了。”说罢从袖中取出那舆图,往案上一摊。

伯嚭何等聪明人,一看那舆图就明白了,“这还只能我们俩来安排吧。知道的人越多保密工作越难。”

“嗯。你手头的琐碎工作,比如安排冬至祭天、地方官入都述职之类的,全推给庆忌吧。”

伯嚭有点不放心,“他连底下官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就当练手了。顶多出点小乱子,就当过节活跃气氛了。”

“也行。”伯嚭立刻把庆忌卖了,“最多半路尸人不见了,让他自己跳傩去,嘿嘿嘿。”

 

此后一个月,伍员除了处理日常,就是和伯嚭落实调兵,虽然都是伯嚭上相府,但常常要弄到很晚,姬光能出来的时间就被大幅压缩了。更糟糕的是,伯嚭又是个婆妈的,工作完了还不走,絮絮叨叨着要吃夜宵,好几天活活教他磨过了子时——气得姬光跳脚大骂。

 

临近冬至。

伍员伯嚭二人总算闲了下来。

伍员安抚姬光去了。

伯嚭回过头看了看庆忌那边工作汇报,“哦?倒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嘛。那我就不帮忙了,是吧,老黄?”

“喵。”

 

在越国呆了一个月的文种也不甘不愿地回来了——夫差点名要他冬至日述职。

文种磨磨蹭蹭回到他们在吴都的小茅屋,刚到门口,就听见对门的勾践在摔东西,吓得一溜小跑进了屋,边跑边喊,“少伯——”

“哎。”范蠡淡定地在煮野菜汤,“来点?”

“哦哦——”文种搓搓手,摸出四个肉饼,分了一个给范蠡,“路上买的。”

范蠡和勾践现在没有钱——夫差可不准他们过得舒坦,每月只给一袋米,一碟盐,要菜地里挖,要柴自己砍——好久没沾过荤腥了。

“四个?两个准备给对门的?”范蠡叼着饼含糊道。

“嗯。”

“别送了,正在气头上,肯定不收。我们一人两个,就这样吧。”范蠡直接摸走了第二个饼,替文种决定了。

“呃……好吧。”文种也一点不想一个人直面愤怒的勾践,叼着自己那个饼,“他怎么又发那么大火?”

“被吴王气的,不过也不亏,我看吴王更气。你怎么皱个眉头,不好吃?”

文种幽幽道,“自从在伯嚭那蹭了顿饭,吃什么都不好吃了。这一定是个阴谋!嗝~”面干肉柴啊,喝口汤吧。

文种舀了碗范蠡做的野菜汤,毫无防备地一口干了半碗,一下刻差点委屈得哭出来——都是楚人啊!为什么差别那么大!这汤为什么有股土腥味!“阴谋!”

“对,阴谋。”范蠡毫无诚意地顺道。

 

冬至日大朝。

夫差第一个点到了文种,“文大夫,你先来吧。述职完就直接回去,不用等散朝。”

“诺。”和其他吴人不同,吴人是站着的,文种应诺后便跪了下来。

夫差看得难受,“站起来站起来,像什么样子?”

“臣是越人,不能逾越越王,越王见了大王要跪,臣当然——”

夫差直接打断了文种,“你不起来,孤回头就让勾践跪宫门口去。”

无赖!文种没办法了,直起身,执了臣礼,“诺。”

一刻后文种述职完毕,条理清晰,简明扼要。

夫差十分满意,心道比伯嚭那个碎嘴好多了,“明年起你每月领俸吧,不能叫你白干活。”

文种震惊,还待推拒,夫差就把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要是拒绝,孤就把勾践的吃穿用度砍掉一半。”

文种吸了吸鼻子,“诺……”

“行了,回去吧。你的薪俸就算拿去给范蠡花都可以,就一条,不准给勾践花。”

文种嘴一撅,“诺……”

 

文种走了。夫差笑出了声,“看把他委屈的。接下来一个个来吧,述完直接回家过节,都不用等散朝。庆忌留下,陪孤祭天去。好了,相国先请,然后伯嚭,之后的按位阶来。”

 

等伯嚭述职完,出了大殿,果然见伍员还在殿外没走,“等儿子呀?”

“嗯,一起?”

伍员和伯嚭二人的独子都是外放为官,一年见不了几面,只有冬至前后能小聚。其中伍封是伍员让去的,而伯家小子是自己嚷嚷着去的。

“哎。也是今天早上刚到的城内?一会别回你家了,来我那呀,都是鳏夫加独子,一块过节热闹点。”

伍员似笑非笑,“你那不是每天都挺热闹么?”

伯嚭叹口气,“小娘儿是小娘儿,到底不是夫人嘛,怪寂寞的。”

“那好吧,去你那。”伍员见不得人这样,又心软了。

 

伯嚭等了一个时辰,就忍不住开始叨叨,“怎么都这么啰嗦,还没轮到儿子们呐?”

最啰嗦的就是你了,谁跟你“儿子们”了?伍员笑笑,“快了吧,再等等。”

“我让厨下备了不少材料,一会你们点,我去做吧。哎,你说阿彰会带特产野味回来吗?”伯嚭独子单名一个彰字,意思无他,彰功显名而已。

“会吧。你儿子孝顺懂事。”伍员耐心地哄道。伍员虽说长伯嚭一轮,可说到儿子,伯彰还要比伍封大一个月。

伯嚭喜上眉梢,“对对。从小就乖。”

乖个屁,狼狗都让他当马骑了,还骗我儿子一起。“嗯。”

 

又大半个时辰后,伍封先出来了,“父亲安好,伯世叔好。”

伍员捏捏伍封肩膀,“身体不错。家里可好?”

伍员说的“家里”是指伍封和他的夫人——伍封娶了吴国宗亲为妻,外放为官后夫人也一同跟去了。

“都挺好的,就是夫人刚刚有娠,医人说她素来体虚,不宜舟车劳顿,所以就没一起回来。”伍封说到妻子,露出了一点笑意。

“好。二十六七了,总算是要当父亲了。会照顾孩子吗?”

“会。已经试着带过下属的孩子了。”

 

伯嚭听了大奇,“还亲自带啊?”

伍封答道,“父亲说过,要言传身教。”

伯嚭摸摸鼻子,好吧。

 

过了会,伯彰终于出来了,“世伯好。耶耶,等我呢?”

“嗯,人齐了,回家吃饭。”伯嚭拉上儿子就走,“路上说。你夫人也回来了吧?”

“哎。在驿馆,早上太早了,就没回家。”

伯嚭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当父亲了没?”

“没啊。”

伯嚭伯彰对视一眼。

“出息!”

“耶啊,你怎么还打人了?至于吗?”伯彰跳出三步远,“阿封救我!”

 

真是亲生的啊,伍员感慨道。伍封赶紧拉住了作势要追的伯嚭,“世叔,急不得。”

伯彰道,“就是。你自己生我的时候多大了?”

“二十四。比你现在小。”

伯彰歇菜了,“好吧,你赢了。一会我夫人在可别说了。”

“你当我傻的吗?”伯嚭一巴掌拍在伯彰背上。

伯彰嬉皮笑脸道,“耶耶,给你带特产了,还有活的野味,我亲自打的,别气了。”

伯嚭翻了个白眼,“你个大逆不道的。走,接你夫人去。你一会去厨下帮忙打下手。”

“咱府上又不缺雍人——”

“没你好使。”

 

这边两家其乐融融,那头勾践却在煎熬。

散朝后夫差随意用了两口昼食就去祭天了。祭天的排场不大,夫差为了体谅臣工,把臣子都放了回去,就剩下一干宗亲,准备进太庙,向列祖列宗述职——终累没来,依旧在家养病,山也没来,来信说正旦再回。

勾践毕恭毕敬跪在庙外路边,每个站着的吴王室宗亲都用或好奇或得意的眼神一遍遍扫视过来,与看珍禽异兽无异。

夫差又犯病了,这种家事还要捎上我,不过你们一会也得跪祖宗,勾践自我安慰地想着,下一刻就被夫差一把拎起来拖进了太庙。

“孤今天也不带夫人来荐豆笾了,什么祭品也不如你这个战俘更能告藉先祖,跪好了。”夫差招招手,“庆忌,叫尸人,可以开始跳傩了。”

从小没人爱,长大虐待狂!勾践垂头跪好,不忘揣测夫差的悲惨幼年生活。

 

跳傩,祝词,上香,两个多时辰后祭天总算完了,这还是从简的。勾践是笔直跪的,没法坐到脚跟上,此刻膝盖已经麻了,稍稍挪一下重心就同针扎一般,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脊背淌。

“起来,驾车,回宫。”夫差简单地命令道。

勾践伸手撑了下地面,勉强站起来,三步两晃去牵了马来,再次顶着众人的目光,迎了夫差上车。

总算夫差没有把人当上马石的爱好。勾践悄悄吁口气,开始驾车。

回宫的只有王驾和侍卫,倒没有去时人那么多,而侍卫离得又远,夫差换回了日常称谓,“我月余后要去蔡国一趟,我不在的时候你不用侍奉别人,这次马也不用你喂了,我骑走。”

还真谢谢你了!勾践腹诽,嘴上却恭谨,“诺。”

 

等王驾到了宫门口,勾践作势又去扶夫差下车,夫差不吃这些繁文缛节,不要人扶,看了勾践一眼,甩开了勾践递上的手,自己跳下了车。

反而是勾践本就体力透支,让夫差这么虎虎生风的一甩带得脚下一崴。

夫差眼疾手快,伸手托了勾践一把,马上又悻悻地撤了手,嫌弃道,“站着都摔。”

你跪俩时辰你也摔!勾践表情麻木,“惭愧。”

夫差撇撇嘴,大好佳节不想和勾践置气,大步流星走了。

 

夫差去了施夷光那。

施夷光早已备好了夜食等着,“大王回来了?”身侧巨大的金质连枝灯照得她色如桃花。

“嗯,回来了。”夫差撩了眼案上,“知道我一定来?”

“不知。但盼着大王来,所以备下了。”

夫差心情大好,“郑旦呢?不是和你住一块了吗?”

施夷光笑道,“躲偏殿去了。”

“她倒是怕我得紧。”夫差失笑,“算了。随她去了。”说着搂住施夷光的腰肢,将人圈进怀里,“有你也够了。哎,说来你跟了我那么久,怎么也没个身孕?”

施夷光沉默不语。

夫差察觉有异,扶着施夷光的肩推出去些,好看清她的脸,却见施夷光泫然垂泪,忙道,“怎么了?”

“妾在越国时终日惶惶,伤了身体,只怕……”施夷光摇了摇头,难掩遗憾。

夫差本来也没多期待多个孩子,不过是随口调笑,不想竟把人招哭了,心下懊恼,也有些心疼,“没事没事,没有便没有吧,不哭了。此事我以后不提便是了。”

施夷光破涕为笑,“叫大王看笑话了。”

夫差见她笑了,赶紧换个话题,“今日过节,我叫太子过来一同用饭吧。”夫差的意思是让施夷光在太子那混个眼熟,这样即便她将来无子,不能搬出宫与儿子同住,总也不至于被苛待。

 

太子友很快便来了,见了夫差,行了礼,又转向施夷光,微微点头示意。

夫差招招手,“来,来我边上坐着。”

太子友坐了过去,“父亲,急着召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夫差捏捏太子的脸,“你才多大,怎么老气横秋的?”

太子友不服道,“我十三了。我听说伯父十三岁时已经能同祖父一道出谋划策。”

夫差大笑,拍拍太子友,“好。有志气。既然如此,过了正旦就上朝听政去,可不许迟到。”

“是。”太子友微笑起来,眉眼弯弯。

夫差见他眉眼极肖其母,便有些伤感,“我和你母亲就是在你这个年龄定的昏事。我那会细手细脚,没什么男儿气概,她见了我十分不满,趁她父亲不注意打了我一顿出气,还要我吃壮些,不然便不要我。”

太子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呆了一下,不知如何回应。

夫差笑笑,“有喜欢的人了吗?”

太子友脸色慢慢红了。

到底还是半大孩子。夫差又道,“给你两年时间,十五之前在吴国贵族里挑好人——我还是希望你能娶自己喜欢的人——过了时间,就给你安排联姻了。”

太子友点了点头。

“你堂兄弥庸那里,你也去问问,回头一起安排了。”

弥庸是终累之子,生得晚些,和太子友一样大。

太子友壮了壮胆子,“一定得是贵族吗?”

夫差深深看了太子友一眼,“别人可以不是,你必须是,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让步了。”

太子友想想也对,他国太子哪有挑的权力?“是,父亲。”

“用饭吧。”

 

冬至很快过去。

伯嚭黏黏糊糊地把儿子一路送到齐门,还要叨叨,“你母亲走得早——”

伯彰笑了,“耶老头子啊,母亲走了才五年,虽说不寿,我终归不算失恃吧。回吧回吧——”

伍员也看不下去了,拉住伯嚭,“子馀,可以了。”转头又对伍封道,“自己保重。”

“是。”伍封作揖拜别,拉上伯彰夫妇绝尘而去。

等小辈走远,伯嚭又吭吭道,“让他留中枢,非要外放。”

“行了行了。”伍员敷衍着,把伯嚭拉了回城。

 

在这个深冬来临前,伍员就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因而接下来到开春的一月,大家都过得舒坦而闲适——只要处理日常政务就可以了,而在这大把的空闲时间里:

没儿子逗的伯嚭天天追着文种逗。

没仗可打的夫差天天和勾践置气。

伍员则开始耐心地哄姬光。

 

又一天晚上,姬光按时出现了,先是贤惠地拨拨灯,倒倒水,然后坐一边死死地盯着伍员看,看久了还傻笑。

伍员搁下竹简——其实今天早就无事了,就是等人无聊,才拿了卷地理志看着玩——“笑什么?”

姬光见他不忙,立刻贴了上去,“入梦之法大有所成。”

“还想着你的幽媾?”伍员轻笑一声,“那我要是睡不着呢?”

“试一试?”姬光腆着脸,“三年了,只能看。心疼我一下?”

伍员摸摸姬光的老虎耳朵,感觉仿佛回到了阖闾九年,灭楚后的那十年,是姬光给他的最好的十年——于私心病去了,琴瑟在御,于公久无战事,合作默契。

“好吧。那试试。”伍员除掉外衣,躺到榻上,“就这样就可以了,不用准备要用的东西吗?”

“不用。梦里都有。”姬光亲了伍员额头一下,握住伍员的手,“睡吧。”

 

片刻后伍员被姬光推“醒”了。触目是一片梅海,雪浪一样,风一吹波涛涌动,落英缤纷。

“梅里?还是姑苏山下?”伍员不太确定,因为这片梅海好像比以前看到的都大,最大的那棵梅树足有十来丈高,树枝如盖,底下能站一圈人了。

“都是,也都不是。”姬光笑道,“所以说是在梦里嘛。”

伍员握住姬光的手捏了捏,“触感一样。”

“这么说成功了?”姬光伸手探进伍员衣襟,另一手扯松了腰带。

伍员微微向后仰了仰,方便姬光动作,“嗯…看来是成了。”

姬光将两人的衣物铺到了梅树下,“我们第一次是在梅里的梅林。”

伍员点点头,“嗯,我记得。”

那是王僚七年,伍员入吴两年后,之所以没在屋内只因王孙胜当时如惊弓之鸟,缠人得很,两人便干脆躲进了梅林,把王孙胜扔给了终累照顾。直到王僚八年,王孙胜的祖母蔡女入吴,姬光才顺理成章将王孙胜和蔡女安置到了一块,从此没人打扰。

“所以复制了那次的场景。”姬光踮起脚凑到伍员耳边。

伍员莞尔,不再接他的话茬,而是背过了身去,跪在那叠铺好的衣物上。

姬光也过去,从背后环着伍员,开始亲着他的后颈。

伍员配合地俯下了身。

一刻后伍员怒了,“别这么深深浅浅要给不给的!”吼完又心软了,放缓声量道,“好好做。”

 

次日一早,伍员起来洗漱一遍换了身亵服。就这点不好,得自己善后了,不过好处是嗓子没哑。

伍员神清气爽,上朝去了。

 

路上碰到伯嚭,伯嚭眼睛滴溜溜一转,“相国,碰什么好事了?”怎么喜气洋洋的?

“嗯?有吗?大概是马上要欺负蔡国了吧,高兴的。”伍员随便编了个理由。

伯嚭才不信,探究的目光逡巡一遍,着实没看出个所以然,摸摸鼻子,心道大约是多心了吧。

诈取蔡国的计划当日摆上了议程。夫差散朝后留了几位参与的将军,还有就是伍员和伯嚭。

“伯嚭你和泄庸随我去蔡国。庆忌你留下后勤,让相国带带你。”

伍员提出了反对,“让庆忌一起去吧。”又转向庆忌道,“公子为人仁厚了些,而兵者诡道,这次机会难得,可以向子馀学一下。”

伍员说得很委婉,伯嚭就解释道,“就是学学我的厚脸皮。”

庆忌脸色微红,目光询问夫差。

“咳……也对。”夫差答应道,“那庆忌你一道去吧。就是这样一来后勤压力还要相国多担待。”

“不碍的。”伍员笑笑,心道还有你亲耶耶帮忙没事。

 

半月后吴人下聘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七八日后陆续抵达蔡国都城吕亭。

迎出城的是蔡国太子,太子朔。

伯嚭偏头对庆忌解说道,“那人是太子朔,他夫人是大王的庶出妹妹,叔姬。”

叔姬与她嫡出姊姊滕玉的待遇可谓天壤之别。滕玉与夫差一母双生,夫差自幼管滕玉叫小姊姊,感情极好。两人因为年幼失恃异常得宠,尤其是滕玉,出嫁前甚至被允许参与国是。滕玉及笄那年上巳节一眼相中了一家老牌贵族的嫡子,姬光又留了她三年,才舍得将掌上明珠风光大嫁。伯嚭还记得阖闾六年滕玉出嫁时,赤绢直从王宫铺到了齐门,满城空巷家家争看。

至于叔姬,阖闾九年,吴蔡合谋伐楚,刚十六岁的叔姬就被嫁给了蔡国太子。

伯嚭心中摇头,命啊,不过也不算太亏,左右这回要是蔡侯死了,叔姬就是新的君夫人。

 

太子朔还挺热情,冲夫差叫了声,“阿兄!来啦?”

谁是你阿兄?夫差含笑点头,“久违了。你父亲呢?”

“在宫里。毕竟是嫁女儿,这个……差了辈分,亲自迎出来不太合适。”太子朔解释道,“可断没有轻慢的意思。”

“理解理解。”夫差点点头,“那你开了城门我们进去吧。”

“哎。那聘礼就先送到国库吧。”

“好好好。”夫差面上答应,手负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伯嚭立刻跟上,“大王,此事不可。”

夫差惊诧道,“这有何不可?”

伯嚭道,“这送聘,须得一股脑送到小娘儿家里才显得吉利,气派,如今咱这送聘的队伍还没全到,总不能来一些送一些吧?”开玩笑,箱子里都是兵器,怎么能送国库?

太子朔有些犹豫,“这……”

“何况,所谓‘六礼备,谓之聘;六礼不备,谓之奔’,先前泄庸将军殿上提亲,姑且算是纳采吧,那问名和纳吉还没有呢,怎么能直接跳到纳征?泄庸你自己说。”

泄庸诚恳道,“末将求娶已经是高攀,如何能再委屈了夫人。”

伯嚭怒道,“泄庸!还没过门你怎么就管人叫‘夫人’?我们吴国,虽然离中原是远了点,可我们是蛮夷吗?如何能作此轻薄之语?”

太子朔吓了一跳,赶紧打圆场,“太宰言重了,言重了!”

泄庸低头羞愧道,“是,末将鲁莽。末将这就去城外打头最肥的雁来。”说着转身便要走。

又让伯嚭给拽了回来,“回来!生辰八字拿来!”

“是是。”此刻无笔墨,泄庸便将八字报给了太子朔。

伯嚭笑道,“那还麻烦殿下,入宫一趟,问名。”

太子朔咂咂嘴,看向夫差。

夫差点头,“孤也觉得还是隆重些好。你就给我们安排在驿馆吧。聘礼先堆驿馆,等齐了,一块送。来齐之前呢,正好把落下的问名和纳采补上。”

“好好。那这后头送聘的队伍可长不长啊?”太子朔无奈,自己不能总在门口守着吧?

伯嚭掐指算算,“得有一日吧。”

太子朔干脆把城门钥匙掏了出来,塞给伯嚭,“麻烦麻烦。我这个……”

伯嚭拍拍太子朔的手,“应该的。我留下,殿下带大王先入城吧。哎,庆忌,你也留下,给泄庸找找雁?这季节不好找啊。”

 

庆忌已经惊呆了,“啊…啊!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