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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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大王还魂记2

太子朔安排好夫差等人,就颠颠地进宫问名去了。

太子朔早已成年,出宫开府,直接往后宫跑当然不是回事,于是便先禀明了蔡侯。

“啊?”蔡侯有点意外,但挺高兴,“看来这泄庸将军真是挺实在的。行啊,那就问名吧。”又对左右道,“去,把女公子叫来。再把簭人也叫来。这八字要是不合,咱就直接给他改成合的。”

内侍唯唯,欠身应下,小步快走往后宫寻人去了。

片刻后,那内侍竟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回来了,到了蔡侯面前,直接一跪,瑟瑟发抖,“君上,出事了,女公子她…她……”

蔡侯瞳孔一缩,“何事?说。”

“她自尽了——”

 

蔡侯一愣,直身而起,两步走下丹墀,拎起内侍,“怎么回事?说清楚。”

“诺。”那内侍擦了把汗,回道,“前日女公子向君上求了个恩典,说要将她生母一同带往吴国,好生奉养。君上是应下了,还将她生母封了嫔,可是君夫人……君夫人今日竟然寻了个由头,将她生母打死了!”

夫人善妒,这点蔡侯是知道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

“我方才去寻女公子,推开门一瞧,满地都是血,女公子颈上插了支金笄——人都凉了啊!”

 

蔡侯勃然大怒,推倒了好几盏宫灯,大口喘着粗气,“贱妇!”也不知到底骂的哪个。

太子朔都吓傻了,他只见过父亲满脸堆笑的样子,哪里见过这阵仗?“君父……那……怎么办呐?”

蔡侯抬手给了太子朔一巴掌,“你问我怎么办?你怎么不去问问你那个好母亲!”

蔡侯发够了火,一屁股坐到地上,又哭了起来,“我们得罪的起吴国吗?啊?”

太子朔捂着脸,蹲下身,踌躇道,“要么,让我夫人去说说情?她好歹是吴王的妹妹嘛。”

“说个屁!”蔡侯又怒起来,“你夫人?妹妹?哼。她是夫差的亲妹妹吗?她哪来的面子!”

太子朔也快哭了,“那怎么办呐?”

蔡侯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对对!去找伯嚭。你和他说他要什么我们都给,只要能把吴王给哄住了。去啊!”

太子朔左脚绊右脚跑了出去。

 

伯嚭还在城门口,在和庆忌小声交谈,“蔡国全国兵力也就一万多,其中王师不到三千,我们这次虽然只带了两千,但都是虎狼之辈,不是蔡国王师可比的。今晚夜袭端掉他们。”

正说着,太子朔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伯嚭闭上嘴,端好架子。

太子朔奔到伯嚭面前,带着哭腔道,“太宰,太宰。借一步说话。”

伯嚭扯回被太子朔拉进怀里的袖子,嫌弃得不行,心道这太子朔可真不愧是蔡侯亲生的,哭哭哭就知道哭!面上倒是和颜悦色,“殿下这是怎么了?没外人,说吧。”

“不不不。”太子朔看看边上严肃正直的庆忌,缩了缩脖子,“借一步说话。”

伯嚭无奈,往边上走了几步,“说吧。”

太子朔凑到伯嚭耳边,“女公子,就是我那个要嫁的妹妹,她自尽了。”

伯嚭一把推开太子朔,仔细打量起太子朔的表情,却见他不似作伪。

“太宰救命啊!”

伯嚭眯了眯眼。憨大,哪个救你?

太子朔接着道,“只要太宰能把这事揭过去……”

 

话到一半,泄庸打雁回来了。

伯嚭立刻做惊讶万分状,大声道,“殿下你说什么?女公子自尽了?!”

太子朔急了!想捂伯嚭的嘴都来不及,捶胸顿足,“太宰,太宰啊——”

泄庸一愣,随即入戏,丢下肥雁,嚎啕大哭,“夫人呐——便是瞧不起我一介武夫,番邦蛮夷,你又何苦要自戮啊——”说着又去揪打太子朔,“你说!是不是你们逼死她的?她死了就不用嫁给我丢你们蔡国的脸了?你说啊!”

太子朔抱头蹲地,“别打了,别打。”

 

看戏的庆忌五味陈杂,心道伍相说得真对,我还是脸皮太薄了。

 

伯嚭抬手示意,泄庸不打了。

伯嚭清清嗓子,“我们大王知道了吗?你知道,我们大王平生最讨厌别人看不起他。泄庸将军又是大王爱将,他这桩昏事大王不惜亲自前来,你们这样做——”

“不知道,不知道!”太子朔赶紧道,“事发突然,我也是刚刚知道。而且!她绝不是因为不想嫁才自尽的!太宰你要信我啊!”

“那她是怎么回事?”

“她……”太子朔一咬牙,“母亲今日杀了她的生母,她才——”

“住口!”伯嚭厉声打断,痛心疾首,“殿下你怎么能编出这么荒唐的故事来骗我们?”

泄庸附和道,“殿下如此搪塞,是拿我们当黄口小儿哄骗了吗?”

太子朔百口莫辩,“都是真的啊,真的啊!”

 

伯嚭当然知道这极有可能是真的,但送上门的把柄如何能放?

伯嚭长叹一声,“待我先去禀明大王吧。此事内情到底如何,还望殿下和蔡侯明日能给我们一个答复。”

伯嚭扬长而去,太子朔哀哭不绝。庆忌尴尬地矗在边上,看看泄庸。

最后还是泄庸收拾了局面,“殿下回宫去吧。与蔡侯说一声,就说我们明日按诸侯聘问的礼节来,毕竟还是友邦,总不能太难看了。”

“哎。”太子朔一听,吴国还肯留些面子,把质问弄成外交,总算放心了些,又急急回宫去了。

 

那边伯嚭已经见到了夫差,屏退左右,将事情一说。

夫差皱起了眉,“怎么还能出这种事?”

“这是好事啊,大王。”伯嚭建议道,“如此都不用我们动武了。再仗势欺人逼一逼就行了。”

“行。你拿我私印去,让庆忌去趟州来,把相国先前调集的一万人往蔡国方向开拔,也不用真大开杀戒,声势浩大就可以了。”

“诺。”

 

次日,夫差换了全套礼服——这礼服还是蔡侯拿了自己的送来的——勉强按照诸侯聘问的流程被蔡侯迎进了宫。

“蔡侯现在可以给个解释了吧?”

蔡侯擦擦汗,“真是因她生母关系自尽的。这事是我们的疏漏,孤愿意拿出财宝来补偿吴王还有泄庸将军。”

夫差冷笑一声,“财宝?我们差这点钱?”

蔡侯咬咬牙,“孤……愿意割地!”说着命人拿来了舆图,“五十……一百里!”

“哼。孤看来,蔡侯这是不诚心啊。去年楚师来围,孤要是不救你,能得半个蔡国吧?”

夫差这话自然是夸大了,因为当时蔡国大可以附楚自保。

 

蔡侯听了此话尚未生气,不料蔡公子驷却越席而出,指着夫差破口大骂,“夫差!你不要欺人太甚!”

公子驷是蔡侯之子,年方弱冠,血气方刚。

夫差挑挑眉,对蔡侯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蔡侯丝毫未料此景,一愣,对公子驷喝道,“闭嘴!”

公子驷倔强,蔡侯要他闭嘴他偏不,“君父,杀了夫差!他们才几个人?”

“就凭你?”夫差直身而起,一脚踢翻了几案,拔了佩剑。

变生肘腋!

蔡侯大骇,喊道,“来人,拿下公子驷,拿下这个孽畜!”

“君父——”公子驷难以置信,“君父竟要如此对待忠良吗?”

“把他嘴堵上!”

 

伯嚭都看笑了,这蔡侯也是命途多舛,净摊上拖后腿的了。

 

“蔡侯好好想清楚了,到底想怎么解决?”夫差撂下这一句,拂袖而去。

蔡侯疲累得仿佛瞬间老了几岁。

 

吴国众人回驿馆后,蔡侯到底还是去牢里见了见公子驷,同去的还有太子朔。

“把他嘴里布条取了。”蔡侯挥挥手。

“君父——为何不肯杀夫差?”谁知公子驷一能说话便还是这句。

蔡侯不耐烦,看了眼太子朔,“跟你弟弟解释。”

太子朔倒是明白,哀戚道,“杀了他有什么用?要是吴蔡实力相当,杀了他,还能欺他孤儿寡母。可吴国比我们强太多了,就算没了夫差,照样能碾死我们。吴人复起仇来是什么模样,你都见过两回了吧!”

公子驷眼神一暗,可又不死心,“要么我们投楚?”

蔡侯都气笑了,“你真他妈没脑子。夫差会得寸进尺,熊轸就不会趁人之危吗?去年或许还能投楚,现在就是做梦。何况有柏举旧怨在。”

 

“君上——报!”这时候来了急报,准不是好事。

蔡侯拢了拢袖子,“说。”

“吴人纠集上万兵马,向我国来了。”

“怎么这么快?”太子朔惊道。

蔡侯已经生不起气来了,“早就盯着你们这些蠢货送借口,你们倒好,一送送一双。”说罢从袖中摸出一瓶药,丢给公子驷,“自尽吧。拿你的命,或许还能保下蔡国的宗庙。”

公子驷捡起药瓶,喃喃道,“他吴国当年不也是蕞尔小国,列强环伺?怎么如今——”

“是啊。可你们兄弟几个有谁及得上阖闾?又上哪去找第二个伍员?”蔡侯挥挥手,“行了,走吧。下辈子看准了再投胎。”

 

夫差三年春,蔡侯答应迁都于州来,宗庙同迁,实际上就是名存实亡了。

 

尘埃落定回吴之后,泄庸私下向夫差提了一个要求,“臣想把蔡女和她生母的牌位迎去家中。”

夫差放下竹简,抬头看了泄庸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泄庸憨厚一笑,“知道。臣要迎她回去,只能是以丈夫的身份。”这样一来,再要娶,可就成续弦了,有多少头回结昏的贵族小娘儿肯放着元配不做做继室呢?

“为什么?”

“现在蔡人恨透了她们母女,日后必然不会有祀,臣于心不忍。”

夫差敲敲几案,想了会,“那好吧,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这次你有大功,提这个要求其实浪费机会了。”

“不会。大王赏罚分明,不会亏待了臣。”

夫差笑骂,“都跟伯嚭学滑头了。行了,下去吧。”

“诺。”

 

泄庸走后,夫差干脆也不看简牍了。想起之前诈蔡还是特意过完正旦才去的,结果二兄又放鸽子,说好正旦回,到了正旦就来了封帛书,说是碰上天相奇观耽搁了,得延期到上元再回。夫差探头看看天,不是每天都差不多吗?

又想起和伍相的五年之约,才过了半年,还剩四年半不能对外兴兵,顿觉难熬,手痒得很,于是决定午后去打猎。

 

这可倒霉了勾践,又得给夫差牵马去。

病得不清!早春一月打什么猎?明日就是上元了,就不能好好搁家呆着消停点?勾践心里的小人将夫差摔来打去,直挑心窝踹。

夫差倒是心情不错,志得意满,随行的侍卫又稍远,便和勾践闲聊起来,“哎,勾践。我准备上元过后就扩建姑胥台,姑胥台你上回也住过,你来提点扩建的意见。”

我住的是姑胥台的马监,你扩建马监吗?勾践本不欲回答,但想起范蠡说过要引导夫差大兴宫室,于是答道,“大王何不另建一处?姑胥台格局已定,再扩建也不美观。”

夫差挑挑眉,这勾践今日倒肯说话了?“那你说建在何处好?又如何建才好?说来你们越国的宫殿好像和吴国的不太一样?”

“臣不敢妄论。”

夫差被勾践一噎,又扫了兴,嘴角一拉,“行了!别牵了。”说罢提缰夹腿,纵马飞驰出去,险些撞倒勾践。

左右近卫立刻跟上,又甩了勾践一脸土。

勾践脸色发青,嘴里又苦又腥,抬手抹了抹,果然一片灰黄之色。

一刻后夫差回来了,侍卫手里提着夫差打的猎物——就一只兔子,干瘪得很,毛还秃了一块。

勾践见了心里就笑,该!

“不打了,回宫。”

 

夫差趁兴而来,败兴而归,原本打算回去好好撬撬勾践的嘴,结果到了宫门口,禁卫却禀道,“大王。王姬伯姬回来了,人已入住旧时府邸,遣我等告知大王。”

伯姬就是滕玉。滕玉出嫁前其实没有开府,一直住在宫中,嫁人后搬去梅里,逢了节才回来。饶是这样,姬光还是给她开了府,不忍她回了自己家还要住驿馆。

夫差脸色拨云见日,也不回宫了,调转马头就去找滕玉,“勾践你不用陪了。”

 

“阿姊——”夫差到了滕玉府上,直入中庭,推门进去,又惊喜了一回——山也在,“二兄?舍得从山里出来了?”

“嗯……”山在陪滕玉下棋,将“枭”一推,吃了滕玉的“鱼”“我赢了。”这才转头对夫差道,“刚回来,在齐门碰上了滕玉,就过来这边了。”

滕玉望了眼棋梮,撇撇嘴,招呼道,“夫差你来,你陪我下。”

山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已经连赢五局了,难怪滕玉不高兴。

夫差也笑了,二兄其实是他们兄妹中最聪明的,可惜志不在家国。“阿姊,要是我也赢了怎么办?有彩头吗?”

“就凭你?”滕玉扬扬下颌,命令道,“下子。”

夫差乖乖坐了过去。山坐到一边,很快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夫差被滕玉杀了个片甲不留。

夫差露出个心酸的表情,“二兄,你也不帮帮我。”

山才不帮,但笑不语。

“再来。”

半个时辰后,滕玉把输给山的五局通通在夫差身上讨了回来,满意地拍拍手,“不玩了。上大兄家蹭夜食去。”

虽然明日就是上元,宫中会有庭燎夜宴,但终累的身体状况显然不允许他参加。那就提前一日私下先聚聚。

“对了。姻兄没来么?”夫差没有直呼滕玉丈夫的名讳。

滕玉笑道,“我让他别来,在家带孩子。正旦都陪他过了,上元就留给我们几个吧。哎,你让人把相国请来呀。”

姬光的私事,没刻意瞒过,虽然外臣中只有伯嚭知情,几个子女确是都清楚的。

“大兄早差人去请了吧?”

山和滕玉未必每年上元都回来,可伍员却是年年上元都陪终累先过的。

 

等三人移步到终累府上,伍员果然已经在了。

终累正在摆弄个绢制的河灯,提笔写了两个字,然后递给伍员,伍员又添了两个字。

夫差走近了一看,念道,“河清海晏。”

山笑了,拿过灯,寥寥几笔勾了兄妹四人和伍员的小像。

滕玉便道,“把父亲也画上吧。”

“我来我来。”夫差抢过灯,歪七扭八画了个人,众人一看,只能勉强看出那“人”带着个冕旒,也算得其精髓。

“明日庭燎,记得帮我放了。”终累嘱咐完夫差,笑道,“用饭吧。”

 

众人用过饭,闲聊到戌时便各自散了,再聊下去终累的精力也吃不消。

 

伍员回府后便去洗漱了。姬光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边上,“夫差画画真难看,小时候教他画个鹿,他画得像马。”

伍员背靠着浴池抬眼看姬光,“你能别看着我洗吗?感觉有点怪。”

姬光举起袖子遮住眼睛,继续说,“山又晒黑了。这次快一年没回家吧,回去肯定被媳妇打。”

伍员笑笑,“我记得他夫人没那么勇悍吧?”

“不不不,再温柔的夫人,丈夫一年不着家都会生气的。”

伍员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过身趴在浴池边缘,伸手拉下姬光捂眼睛的手,探身亲了姬光一下。

“你撩我。”

“撩了。”伍员扬扬眉,“奈我何?”

“等你睡了就知道了。”

 

伍员笑着重新把姬光的手摆回去,“捂好。等着。”

片刻后伍员出来了,开始穿亵服,姬光听见动静放下了手,取了块白巾来替伍员擦头发。

“你去把水放了吧,现在都没侍女。我自己擦头发。”

“好。”姬光没有卷袖子摸索,而是直接走下浴池,打开阀子放水。反正灵体不会湿。

“你今天又准备编个什么样的梦境?”

自从姬光学会入梦,每天都会编些光怪陆离的场景出来,当然不是每天都媾和,也有的时候是纯粹看风景。

姬光爬出浴池,凑到伍员跟前,耳语道,“快睡。你就知道了。”

 

伍员去睡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湖里,而水的高度只到膝盖上一些,还是温热的,脚下的触感也不是泥沙。之所以说它是湖,因为它实在很大,看不到边际。

伍员看看头顶的星空,似笑非笑道,“你这是把五湖变成大浴池了?”

“嗯。还不止。”姬光搂着伍员就开始扒衣服。

伍员也由着他,过了会,就看到湖面远处飘来几个光点,“河灯?”

“再仔细看看?”

最前头的“河灯”飘近了,伍员才发现居然是流觞。伍员拾起一只羽觞,拨开灯芯,闻了闻,“真是酒。能喝吗?”

“左右在梦里,喝喝看吧。”

也是。伍员毫无防备喝了半觞,随即被辣到,“这比平时喝的清酒烈多了。”

“嗯?”姬光就着伍员的手喝了一口,“还真是。那你别喝了,你酒量不好。”

然而已经太迟了,伍员耳朵都红了。

姬光趁机哄道,“站着做?”

伍员摸摸姬光头顶,再比比自己的身高,“平地上,够得着吗?”

姬光就知道他有点醉了,按平常肯定会答应让自己试试再说。

姬光接着哄,愁眉苦脸道,“那怎么办呢?”

“这水深……要么你坐下,我坐上来。”伍员逻辑还在,但明显比平时主动多了。

姬光目的得逞,笑得合不上嘴,“好。”

片刻后姬光做好准备工作,坐到了水里。伍员按着姬光的肩慢慢坐了下去。姬光额头抵着伍员的额头,“你先缓缓。”

“可以了,别啰嗦。”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伯嚭神秘兮兮地凑到伍员边上,“哎,相国你知道吗?公子山昨天在他夫人门外跪了半宿,啧啧啧。”

还真让阿光猜对了。伍员笑笑,“又打哪听来的?这么快就知道了,准吗?”

“我哪天不准过了?”伯嚭挺挺胸,“我一个门客昨晚和他相好幽会,出了林子黑灯瞎火迷了路,给走到公子山府上了。”

伍员虽然一早知道伯嚭八卦,但每次伯嚭打听消息的方式都是如此清奇,忍不住不问明白。

“你那门客还好吧?”没被公子山府上侍卫打断腿吧?

“没事。跑得快,就是着了凉,我放他回去休息了。”

“真跪了半宿那么久?”伍员稍稍有些不忍之色。

伯嚭看出来了,晃晃手指,“换成是我,得让他跪一宿。”

伍员挑挑眉。

伯嚭接着说,“你想啊。公子夫人毕竟是妇人,又不像我们,还有正事可以做,也没功夫自怜。再说他们没有孩子,那一个人蹲在深宅大院整整一年,多难过啊?”

“你说得对。”伍员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夫差来上朝了。

 

“咳咳——”夫差斜了伯嚭一眼,暗示伯嚭差不多得了别八了,“说正事吧。”

一个多时辰后,日常政务就交代清楚,分配完毕了。“还有没有别的事了?”

伍员向前一步,“臣有事。”

“相国请说。”

“臣请大王批准,新建一支水师。”

伍员此话一出,底下众臣虽不至于哗然,但也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夫差也有点没回过味来,“我们不是有支不错的水师吗?而且相国你也说了,要养民生息,短期不打算对外用兵?”

伍员笑笑,“仗虽然暂时不打,但总得先定个战略吧?大王终归是要北上争霸的,那么,大王觉得,这北边诸国之中最要紧的是哪一国?”

“齐国。”

“正是。陈、邾是小国,不足为虑;鲁国稍大,却自以为君子,而君子可欺;剩下齐国,从不讲礼,免不了要正面一战。”

鲁国傻帽随便骗,齐国禽兽必须打。夫差懂,“但为何是再建水师?”

“这个,还请大王允许臣的门客上殿,臣准备了一些东西,一个人拿不下。”

“准。”

 

很快两名门客一人抱舆图一人抱木匣上殿了。

“把舆图铺地上,匣子里东西取出来。”

门客按伍员的吩咐做了。这方舆图极大,铺了半个正殿,众臣纷纷让到两侧,引颈去看——从匣中取出的竟是战船模型,一大一小十分精巧,只是大的那个制式从未见过,小的那个倒有点眼熟。

还是伯嚭先认了出来,“小的那艘,是余皇?”

“是的。”伍员理理思路,娓娓道,“与齐国之争,无非陆战、水战。就算陆战,也得先行军过去,步行太慢,等到了那士气早已衰竭,辎重补给线也太长,容易被人绕背截粮,水师北上再登陆倒是快,船上带的补给也足够撑到打下对方一城,到时候就可以就地补给,可是——”

伯嚭已经走过去蹲下了身,拿过余皇在舆图上比了比,“江淮之间的水道太窄了。”

夫差也从丹墀上下来了,盯着舆图看了一会,然后指了指齐国东边的海域,“相国这是要海战?”

伍员笑了,“水师陆战,合二为一。”

伯嚭接道,“海边多是滩涂平原,登陆后向内陆去是一马平川啊。齐侯打死也想不到我们敢从海上走,妙。”

夫差想了下,“海上云波诡谲,行舟要比内河险得多。想必相国这艘大点的模型就是改良过的海战船?”

“嗯。它会是新的余皇。”伍员讲解道,“船底从鼎肚形改成了斗形,舵叶加长,船体也更宽,这就要比内河船快得多,也更经得住风浪。臣准备用五年时间造这样一批海船,五年时间训练水师,当然这水师也不能同从前一样在漾里练了,得去五湖,甚至东海。”

“那……”夫差目光在江淮之间流转,“在内陆凿沟渠,沟通江淮比之如何?”

伯嚭低头点着手指飞快心算,“钱倒是差不多。不过造船就在五湖上,船工还能屯田,甚至就在附近安家落户,挖沟渠的河工就……”

“不仅如此。”伍员补充道,“臣不打算额外征船工,就从现有的水师陆师中抽人,只有自己亲手造的战船才能如臂使指。”

夫差大笑,眉飞色舞,“好,好!都依相国。”

“过完上元臣就去五湖勘察地形,确定造船和训练水师的具体地点,届时应有两月余不能回阖闾城,此间政务就交给子馀吧。”

夫差应道,“相国且去,不必担忧,除了伯嚭,还有庆忌,太子也已经开始听政了,可以为相国分忧。是不是啊,太子?”

被点了名的太子友微微窘迫,过了会大声回道,“是,父王。”

夫差笑笑,“姑胥台扩建的事要么也停一下?”

“不必。税收够用的。”

“那……要是另建宫室呢?”

伍员看了夫差一眼,“先扩建姑胥台吧,等战船造完,大王要是还有兴趣再造不迟。”

夫差乖乖打消了念头,“好。那今日议事就到这吧,诸卿可以回了。庭燎夜宴定在酉时,莫误了时辰。行了,回吧。”

 

散朝后,伍员回家把朝服换回常服,去了山府上。

姬光当年分别为三个嫡子聘了齐姜、陈妫、宋子为妻,其中夫差与宋子夫人恩爱逾常,可惜宋子早逝;山的陈妫夫人体弱内向,山又爱往野外跑,夫妻因此聚少离多;终累与齐姜夫人也是伉俪情深,然而终累已经注定年命难永。

山将伍员迎至前厅,脸上还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相国怎么来了?”

“来和你说件事。”

山有些意外,自己从不参与国是,能是什么事情?“是什么事?”

伍员笑道,“下次往外头跑的时候把夫人也带上吧。”

山愣了一下,默默坐山边上的陈妫抬起了头,看看伍员又看看山,欲言又止。

“你不肯带你夫人一起去,是怕山川险峻累着她,可我想她是愿意的。”

山转头去看陈妫,“你身体不好,所以……那……你愿意吗?”

陈妫轻快地点点头,“我还以为主君是嫌我拖累。”

山笑了,拍拍陈妫的手,“我却以为你不喜欢往外跑。”

“会喜欢的。”

皆大欢喜。伍员道,“晚上庭燎去么?”

山笑眯眯,“去的。我听太宰说三弟允了弥庸和友自己挑夫人,嘿嘿,今天夜宴会有许多女眷参加吧?有热闹看了。”

又一个大好青年被子馀毒害了。“那晚上再见吧。”

 

结果庭燎夜宴的时候山还真看了回热闹。

山的小从妹,也就是王余祭那支最小的孙女季姬,看中了泄庸。

季姬是个胆大的,直接和人换了座位,坐到泄庸边上,“你就是泄庸将军吗?”

泄庸不认得季姬,“你是——?”

季姬目光炯炯,“我是大王的从妹,我在家中最小,你可以叫我季姬。”

泄庸当然不愿托大僭越,作揖道,“殿下安好。”

季姬不乐意了,撇撇嘴,“别叫我殿下,叫季姬都已经生分了。要不是父亲不让我随便把名字告诉别人,就让你叫我名字了。”

泄庸大窘,不是姊妹妻女怎么能随便叫人闺名?“殿下不要为难臣了……”

季姬虚张声势,一拍几案,“我喜欢你,怎么是为难你了?”

这……泄庸把求救的目光投给夫差,夫差立刻扭头,假装和施夷光说话。泄庸又去看顶头上司伯嚭,却见伯嚭笑得见牙不见眼,正凑到伍员跟前不知道在八什么。

山笑着对滕玉道,“小妹,看你开的好头。”

滕玉轻哼一声,“我当年可比她厉害。”

 

山当然记得,那年上巳节,滕玉用马鞭远远一指未来的夫婿,对姬光道,“那小儿郎不错,我要与他比箭,他要是输了,就是我的人。”

姬光大笑,“比箭可以,你可别强抢,待你耶耶和他耶耶说去。”

“好。”滕玉纵马过去,“我先去比比。”

那儿郎不知滕玉是王姬,滕玉邀他比箭他便应了,也不打鸟比准头,就看谁能猎到事先放进猎场的头鹿。以半个时辰为限,要是谁也没猎到或者让别人猎了去就算平手。

滕玉这边,山不善骑射,夫差窜个迟,细骨伶仃不够看,终累知道小妹要争就放弃了头鹿。

滕玉又转头对终累喊到,“大兄,帮我们记个时间,半个时辰就鸣号角。”说罢也不等终累答应便疾驰而去。

 

“哎。”姬光凑到伍员身边,“他们好像没定彩头就开赌了?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傻啊?能把滕玉放心交给他吗?”

伍员笑回道,“不是你把滕玉交给他,而是滕玉去做他的主,那他傻不傻有什么关系?”

有道理。“行,那我去找他父亲谈谈。”

将近半个时辰后,滕玉终于将角系赤绢的头鹿钉死在了草丛里。滕玉翻身下马,准备将鹿带走,上手拎了拎,发现太沉拎不动,干脆从靴子里摸出把匕首,割了鹿首下来,拴在了马背上。

另一边,终累看了看太阳,对提完亲回来的姬光道,“父王,时间到了。”

姬光应道,“嗯。鸣号角。”

 

比箭的两人很快便应声回来了。

那儿郎见了滕玉马上的鹿首,非但不难过,还挺高兴,“你赢了。不过我也不差,你看到它腿上的一箭了吗?我射的。”

“看见了。”滕玉笑道,“我赢了,你得送我礼物。我今年正好及笄,要大礼。”

“好好。”那儿郎也大笑起来,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却见自己父亲过来了,便偏头问道,“父亲何事?”

那儿郎父亲拍拍儿子的背,“你呀,准备尚王姬吧!”

那儿郎大急,“什么?孩儿不娶!孩儿听说王姬久居深宫,定然没意思的很。哪有……哪有……”

姬光打马过去,揶揄道,“哪有什么?”

那儿郎心一横,拉过滕玉胳膊,“哪有她好?”

“哈哈哈哈哈哈——”姬光乐不可支,“傻儿郎,知道我是谁吗?”

这猎场里除了吴王谁还有资格问出“知道我是谁吗?”这样的话?那儿郎脸色一暗,对姬光作揖道,“请大王收回成命。”

滕玉不满地看了姬光一眼,“耶耶,别闹了。”说罢拿马鞭掰正了那儿郎的脸,面向自己,“我便是那久居深宫的王姬。”

那儿郎一愣,腾得脸红了,“殿、殿下……”

“不准叫殿下,我叫滕玉,以后叫我名字。”

 

“你说季姬能成吗?”山看了会热闹,又问滕玉道。

滕玉看着泄庸左顾右盼手足无措的模样,道,“已经成了。要是不成,就该生气,而不是躲了。”

山就笑呛了。

 

而泄庸正对面坐着的弥庸和太子友却愁眉苦脸。

弥庸拿胳膊肘捅捅太子友,“友,为什么泄庸将军这样的木头疙瘩都有人要了,我们还没有?”

“木头疙瘩?你又听太宰说的?”

“是啊。太宰说,所有文臣武将,就数泄庸将军没有小娘儿缘,明明还比公子庆忌机灵点的。哎,你还没说我们为什么没人要啊?”

太子友皱皱眉,想起父王当年去宋国提亲被母亲胖揍的事,“大概是我们肌肉太少。”说着,拉过弥庸的胳膊捏了捏,又看看对面的泄庸,嫌弃道,“你看看你,不好好吃饭,细胳膊细腿。”

“是吗?”弥庸捏回去,“你也没肉,难怪没人要。”

“那我们多吃点。”

“哎。”

 

对面的泄庸总算用休沐日陪玩的代价哄住了季姬。“殿下为何如此厚爱?我是娶过妻的。”

“知道!就因为你把蔡女的牌位娶回来了,我才喜欢你。你这样的人,将来对妻子一定好。”

泄庸说不过季姬,低头闭嘴喝酒。

好不容易正襟危坐熬到散席,夫差又从丹墀下来了,拍拍泄庸的肩,忍笑道,“孤这妹妹才十六,你都廿六了,还是二昏,知足吧。”转身又对众臣道,“吃好了, 就一起放河灯去吧。”又转回来交代泄庸,“你那河灯糊得太烂,孤看东皇太一收到了也不爱搭理,要许愿就写在季姬那盏河灯上吧。”说罢拎走了泄庸的河灯,挽着施夷光朝殿外御河走出去了。

伯嚭凑过来,从袖子里摸出支小竹笔,递给泄庸,“我怕有人忘了写心愿,带了备用的,不用太感谢我。”

伍员也朝殿外走去,路过泄庸,“恭喜。”

季姬笑盈盈应了,“谢过相国。”

 

泄庸还能说什么?还是放河灯去吧……

夫差第一个把那盏“河清海晏”放到了河里,伍员跟着放了自己那盏。

伯嚭依稀看见上头写的是“国祚绵长”低头再看看自己那盏“有美如云”……算了,都挺好的。

上百河灯,星星点点,自御河向东海漂去了。

 

几日后,滕玉便回梅里去了,山也带着夫人一起追星星去了。

伍员动身往五湖为水师选址。为了方便,就住在了姑胥台,当然没有住主殿,毕竟又不是阖闾朝了。

伍员牵着马,徒步沿着五湖走了一天,太阳快下山才骑马回了姑胥台,离宫常年有侍从和雍人,生活起居还是很方便的。

酉时,侍女端了夜食来,放下后站到一边,默默等着。

“你下去吧。”伍员吩咐道。

那侍女愣了一下。

“不用等着收拾了,明天再来收。你也去用饭吧。”

那侍女便应了一声,微微欠身,倒退着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伍员让侍女先走当然也是存了私心的,那侍女前脚走,姬光后脚就不知从哪冒出来了。

姬光压在伍员背上,双手环着伍员脖子,凑到伍员耳边,装痴卖娇,“主君真好,主君带我出来看梅花。”

“胡闹。”伍员笑骂,“下来。”

姬光下来了,坐到边上,“你换个坐姿吧,走了一天了,还跪坐,小腿会不舒服的。”

伍员依言换了个踞坐的姿势,虽然不太雅观,确实舒服多了。

姬光捞过伍员一条腿放到自己身上,伸手开揉,“你吃你的,我给你揉揉。你啊,以前造阖闾城的时候就这样,相土尝水,亲力亲为,对自己却懒得很,回家揉也不揉,倒头就睡,过两天就疼,有回晚上还抽筋了,亏得我在边上。”

伍员似笑非笑,“抽筋那回可不是走成这样的。是你连着几日要正面做。”

“咳……”姬光不叨叨了,专心揉腿。

腿太长这种事,偶尔也有不好的地方。

 

用完饭,捏腿也捏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谈正事。

伍员摊开一方舆图,“我看了下东岸的地理条件,不是很理想,虽然有几处凹陷型湖岸线,但都小了,做港口停不了几艘大船。”

“我也觉得。而且附近的渔民比想象中的多,迁走也要一笔钱。”

伍员看看姬光,“白天你也能看见?”

“能看见的,就是出不来,阳气太盛。”

伍员点点头,继续,“西面离阖闾城太远,不用考虑了。剩下的,比较大的凹陷型水域,南面有一处,北面有三处,得挨个过去看看。”

“嗯……”姬光拿起舆图看了会,“前人画得舆图太马虎了,还真得亲自走一遍。对了,还有齐国渤海海岸和礁石分布的情况,得找间谍去画来。”

“这个回头让夫差找人去办吧。”

“嗯。”

吴国如今的间谍网络还是孙武入吴后由孙、伍两人一起弄出来的,分五间,有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只对吴王一人负责。不过夫差比较反感这些,所以现在基本是闲养着人。

 

说完选址的事,伍员又摸出了块空白绢帛,取来了笔墨。

“准备写什么?”

“水战法。我打算写个要略,让底下从将军到士卒都背下来。”

“嗯——这个好。这样就算出了紧急情况,士卒也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了。尤其在海上,可乱不得。哎,不过,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兵法写得稍微生动点?”

“这要怎么生动?”

姬光笑了,“干巴巴的不好看,写成对话怎么样?就……‘阖闾曰’,‘伍子胥对曰’怎么样?”

伍员想了下,同意了,“也是。子馀讲八卦的时候听众永远比讲正事的时候多。”伍员提笔写好“阖闾曰”“那你快曰吧。”

“阖闾曰:水战之道,何如而顺,何如而逆?何以舟为车,楫为马?”

“伍子胥对曰:大翼者,当陆军之车,小翼者,当轻车,突冒者,当行楼船,桥船者,当轻足骠骑……”

 

两人配合无间,很快到了亥时。

姬光不干了。“都亥时了,一天也写不完,明天再弄吧。”

伍员一眼就看透了姬光的心思,“今天又想造什么梦?”

姬光抱着伍员的腰凑上去。

一撒娇准没好事!“你又想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场景?”

“就前几日,你忙的时候,我把《山海经》温了一遍。”

饶是伍员也有些惊讶,“你还打算在洪荒异兽堆里交媾?”

“你应我一次。就一次。”

伍员将信将疑,“蒙眼睛,绑手,放镜子,你可都说过只玩一次的,结果玩了多少次?”

“可是你也挺喜欢的啊。”姬光头顶的老虎耳朵耷拉了。

伍员看见了,叹口气,“算了。听你的吧。”

谁知!姬光不但复制了朝阳之谷,还把自己变成了人面虎身的天虞。

伍员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老虎……是有倒刺的?嗯?”

姬光立刻卖了个乖巧,伸出肉垫碰碰伍员,“我没完全按老虎的变,不扎的。我小心些,再说在梦里,不会受伤的。”

伍员直接握着姬光的毛爪子把这禽兽掀翻在地,伸手向下一探。还真是改良过的……不扎手。只有虎爪没有手了,还得自己做准备……

“没有第二次!”

“是是。”

 

同一时间,阖闾城内的伯嚭可寂寞了,文种回越国准备看顾春耕了,老黄又开始成天不着家到处浪了。唉。算了,还有四十多姬妾等着哄呢。伯嚭朝后院去了。

 

另一边的王宫内,夫差看着勾践贴上来给自己脱靴,嘴角抽了抽。假的没边了!

勾践跪在那,脱完一只又膝行两步去脱另一只。

“勾践。这都没旁人了,你就不能别装了吗?累不累?”以前装死人,现在还装佞幸了。

“臣不曾欺瞒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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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看了一个半月大戏的施夷光在自己寝宫里剥着橘子,剥好后还分了一半给郑旦,笑道,“阿郑,我觉得大王以后都不大会来我们这了。”

郑旦听了既有点喜悦又有点担忧。

施夷光看出来了,拍拍郑旦的手,“别怕,不会有人爬到比我高的位分了。”

那君恩上哪去了?郑旦有疑惑却没问,“阿施你也别怕,我陪着你。”

施夷光伸手捏捏郑旦比自己还要美的脸蛋,愉悦地“嗯”了一声。

 

又过几日,敦促春耕去的文种终于回吴了,准备和范蠡联络联络。

文种揣着几个肉饼回到小茅屋,却发现屋去人空,脑子里瞬间冒出许多可怕的想法:夫差杀人了!夫差毁尸灭迹了!不不!不可能!

文种赶紧去了太宰府。伯嚭家的侍卫门客只当不见,由着文种进去了。

“伯!伯!伯伯嚭!”

“嗯。怎么还口吃了?你受风遭祟了?”伯嚭在书房,倒扣下竹简,笑嘻嘻问道。

“人呢?”文种焦躁之情溢于言表。

问得掐头去尾,但耳通目明的伯嚭又听懂了,“搬家了。你们原来那小茅屋漏风,给换了两间带院子的民居,还是门对门两间。”

“哦……那搬到哪里了?”

伯嚭眼尖,看到文种揣着的饼露个边缘,问道,“晚上就吃个饼?要不留下用顿饭吧。”

文种警惕地看着伯嚭,表情纠结,既想吃又怕了伯嚭的调笑。

伯嚭见他这样,越发觉得有趣,玩笑道,“总要我帮你,你还不肯和我吃顿饭?”说着投去了一个深情款款的眼神。

文种明显一僵,手足无措,小声道,“就吃饭?”

伯嚭心里大笑,面上假正经,“对。至少陪我用顿饭。”

 

伯嚭逗了文种寻开心,当然也是有回报的——他亲自下厨去了。

“你来得急,没怎么准备,就只有这个。”伯嚭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只端了两个碗,每个碗上一双筷。

文种伸头一看,有点失望,什么嘛,就一人一碗米粉团子,清汤寡水,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伯嚭坐到廊下,放下一碗,拍拍身边,“文大夫,过来啊。”

“哦。”伤心的文种坐过去,端起碗,吃了一口团子,然后眼睛睁得圆溜溜,“伯嚭,鱼肉馅的!”

“再吃。”

文种快感动了,“还有蟹黄。这个季节有那么厚的蟹黄?”

“去年封坛的秃黄油,刚开的封。另外剃了条鲫鱼,肉做馅,骨熬汤。米粉呢,还加了点葛根粉,这样不糊。还行吧?”

岂止还行?文种闷头吃光了,还目光闪闪盯着伯嚭那碗。

伯嚭笑翻了,慷慨地舀了几个过去,“再多也没有了。”

 

文种吃完饭,砸吧砸吧嘴,心情舒畅地依着伯嚭给的地址找范蠡去了。

“少伯——”

“嗯。”范蠡闲着没事干,找了几个小石子在案上布阵。

“啊…有家具了?哎,你夜食用了吗?”文种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吃了顿好的,范蠡估计又是白饭野菜,现在饼也放凉了。

范蠡点点头,“不过还饿。带吃的了?”

范蠡这句显然是骗人的,不过是猜到文种带了吃的,不想教他失望罢了。

“哦哦。”文种果然轻松下来,“给你热热再吃。”

“不用去厨房了,就着炉火烤烤算了。”范蠡畏寒,二月末了屋里还生着火,正好拿来烤肉饼。

片刻后范蠡叼上了饼,含糊道,“越国那边怎么样了?”

“穷。基本是吃光喝光饿不死人。”

范蠡点点头,夫椒一战可谓一夜回到允常前,“你下次回去的时候可以安排人进山采石了,就说为吴王铸剑用,多找几个大点的山洞出来。”

“嗯。”文种明白得很,山洞是为了以后偷偷练兵用,遣人铸剑又方便向吴王哭穷。

跟子禽说话就是省心,范蠡想着,默默摸向第二个饼,虽然有点撑,但有肉吃。

“哎,今天对面怎么这么安静?”文种朝对门望了望,以往这时候勾践不是在发脾气吗?

“让吴王叫去侍奉了,估计晚上回不来。”

文种没多想,只当勾践又被召去杂役了,“吴王怎么这么喜欢使唤人?”

“以王为奴,毕竟难得,吴王那么喜欢征服,必然的。”范蠡简单解释了一下。

“好吧……”文种皱皱眉,显然不理解夫差的控制欲。

 

勾践是第二天清晨才离开吴王宫的,甚至还在宫门口碰到了来上朝的伯嚭——夫差已经不满足于做完让人滚了,非要人留宿。

伯嚭和勾践打了个照面,被勾践阴沉沉的目光一盯还有些莫名其妙——至于吗?端水倒酒,最多加上饿着看人吃饭,也至于那么大火?再看勾践步态迟缓,哦,跪了挺久的吧。

 

文种虽然迟钝,但不傻。

文种去找勾践说事,忘了敲门就推了进去,随后便看到勾践赤裸着上身正在换亵服,身上青青紫紫惨不忍睹。

文种脑袋嗡地一响,大怒,“夫差他怎么——”

“别说了。”勾践把衣服穿好,“有正事就说,别的不要讲了。”

“哦——”文种干巴巴地把越国近况汇报了一遍,浑浑噩噩走出了勾践家,回对门去找范蠡。

“少伯——”

“嗯?”

“你知不知道,吴王他……”文种挣扎了一下,飞快而小声道,“他把勾践给幸了。”

范蠡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

文种悲愤道,“我刚过去,他在换衣服。怎么都把人折腾成这样了……”

范蠡若有所思,过了会道,“吴人,大概都好男风?”

文种一下子想起伯嚭,脸都绿了,心里闷闷的,难受。心道,他不会也这般待我吧?要是躲不过,还不如自己送过去,没准捞个知趣的好处。

范蠡也在想,左右你也对伯嚭有好感,我推这一把,不算过分。

 

这日傍晚,伯嚭刚把日常政务处理完,晚上不用加班加点了心情特别好,文种就上门来了。

“文大夫来啦,又有什么事吗?”伯嚭笑着朝文种眨了眨眼。

“你用过夜食没?”

“刚用完。怎么来蹭饭?那你来迟了些。而且平时我也不下厨。”

平时不下厨……所以你果然是有所图的。文种转身把书房门关了,坐到伯嚭边上,“用过了,那一会就不会有侍女过来了吧?”

这家伙怎么今天没躲得远远的,没好吃的也贴过来了?“不会。到底怎么了?”

文种心一横,解开了自己内外衣衫的襟扣。

这是什么策略?送礼?伯嚭愣了一下,放下手头竹简,伸手要给文种系回去,却被文种拍掉了手。

“你不要吗?”

我是喜欢你,可你都快哭了。伯嚭沉默片刻,再次伸手给文种系襟带,又被拍开了。

“别那么婆妈,要就要。”

“你又不是真心的,何必呢?”

文种笑了,“你还想要真心的?哪来那么多要求?”

也是。你豁出去自荐枕席是为了给越国讨点好,其实心里怕还嫌弃我吧。算了,不要白不要。“既然如此,去寝室吧。先说好,我没法给你太多好处,最多帮你照顾下在吴的越人,可以吗?”

文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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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伍员终于回阖闾城了,出门两个多月,把水师选址定了,连具体的舶船和军营位置都在舆图上画得清清楚楚,周围渔民的迁移落户方案也拟了。当然这一期间,姬光差不多把整本山海经都玩了个遍,现在伍员一想到桃都山上围观的金乌鸟,幽都山上围观的玄狐,甚至北海边路过也要下场雨的应龙……就头疼……下辈子 再和这禽兽过,就跟他姓!

 

伯嚭犹豫了很久,也没敢把夫差强幸勾践的事告诉伍员——知道了也没用,何必再添个堵呢?

伯嚭决定瞒上欺下,“下”就是文种。文种自从自荐枕席之后,几乎每个休沐日都会自觉到伯嚭那过一夜,这吃到嘴的再要吐出来可就太为难人了,事到如今,伯嚭也不愿再为自己辩解什么,说了文种也不会信——活那么累干什么,稀里糊涂半推半就也挺好的。

起初还有那么点罪恶感,时间长了也就那么回事。

又一次休沐日,伯嚭正在教府上的小娘儿认字,文种就来了。

“等一下,我教完这几个字再说,前几日答应她的。”

“哦。”文种坐到边上等,“你还教她认字啊?”

伯嚭怀里的小娘儿朝文种笑了一下,“主君不光教妾,还教了许多姊妹,内宅寂寞,识了字就能看看书,就能打发时间。”

文种顿觉有趣,“嗯?那你们都读什么书啊?”

那小娘儿拿着根竹枝在沙盘上练字,没再抬头,“妾识字不多,还读不了书,识得多的姊妹按主君说的先读的《诗》,然后就各凭兴趣了。妾就只先听姊妹们讲《诗》。”

文种想了下,“吉甫作颂?”

那小娘儿接道,“如沐清风。”

文种惊喜道,“不仅风,连雅也讲吗?”

小娘儿但笑不语。

 

伯嚭应道,“都学。我早说了,庸脂俗粉看不上。”

文种鄙夷地看了伯嚭一眼,心道,刚来的时候肯定都是庸脂俗粉,不过主君肯教,姬妾肯学,确实独此一家了。

“不过这毕竟是入门的东西,有人学《易》了吗?”文种挑衅道。

“还真有一个,那是旧人了,跟了我十来年,叫出来和你辩辩?”

文种投降,“不了……”

小娘儿听了,问道,“主君是说阿七姊姊吗?”

“是的。”

文种又好奇了,“怎么叫这个名?你起的?”

“不是。她是我纳过最特别的一个。你也知道,姬妾入门要由主君赐名,但她不愿意,坚持让我用她在娘家的排行叫她。”

“那她家至少七个女儿啊。”

“是啊。但凡养得起的,哪个舍得把女儿卖了为奴为婢?”伯嚭想了下,补充道,“我夫人去世前就身体不好,一直是阿七在主持中馈。”

文种立刻服气了,能当得了伯嚭这一大家子的家,了不得啊。

伯嚭看那小娘儿字记得也差不多了,亲了一口,“好了,你先回去吧。”

那小娘儿便笑着告退了。

 

文种回过神来,“不对啊。她认字难道不能跟已经会写字的姊妹学吗?”

这叫情趣,呆子。“因为她喜欢我。”

文种皱皱鼻子,“没见过你这样厚颜的。”

“你要不识字我也可以教你啊。”

“你才不识字!”

伯嚭笑了,“列国的语言文字我都会。”

文种吃惊地张了张嘴。

“真当我只会吃美食睡美人吗?”伯嚭即兴给文种表演了一段,讲的楚庄问周鼎和会盟诸侯的旧事,愣是用成周雅言,楚、齐、鲁、秦、宋、卫等等语言学足了各方诸侯的反应,做张做智,活灵活现,“怎么样,要学吗?”

想学!想学!文种故作矜持道,“就这点吗?还会别的吗?”

伯嚭反问道,“那你想学什么?”

文种一瞬不瞬盯着伯嚭,“农政。”伯嚭在阖闾元年入吴,富国生财上可是一把好手。

“这可不行。”伯嚭摆手拒绝,“你又不是吴臣。”

“有什么关系啊,现在越国就是吴国的,我还不是在给你们吴国干活?帮我不就是帮你们自己吗?”

伯嚭失笑,“我不可能拿吴国内政当例子和你解说。”

“那拿越国的嘛。”

“拿越国的勾践能同意?”

又不拿最机密的问你怕什么?“他哪有时间管那么宽?”

伯嚭想了想,文种这些天来虽然很配合甚至很主动,但远没有从前活泼了,教他就教他吧,权当哄哄他开心了,“那行吧。”

文种笑得像只掉米缸的仓鼠,一扫忧郁,拙劣地讨好了伯嚭一下,“那亥时前你教我,之后我……嗯……陪你。”

“嗯。”

“那……各国语言也能顺便教我吗?”

伯嚭内心翻了个白眼,“亥时以后边做边教吧。”刚说完大实话就挨了文种一记踩。真难伺候……

 

两人过从甚密瞒不住别人。

夫差想着“反正是给吴国干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伍员虽然不赞同,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当然夫差和伍员都以为他们只是普通来往。

知道内里的勾践反应最为激烈。

勾践自己是撞到头破血流也不改道的人,这也就算了,还不准别人和光同尘。关于这点,范蠡是再清楚不过了。

“是我骗他去的。”

勾践难以置信,“你!——”

“多道关系多条路,有什么不好?何况现在伯嚭在教他最实用的东西——这就是恻隐之心啊。夫差也有恻隐之心,你为何就不能利用?”

“你连他也下得去手往火坑里推!”

范蠡不以为意,“总之,他一直以为躲不过去,才干脆自己送上门的,罪魁祸首是我,你有气也别对他出。”

勾践指着范蠡鼻子骂,“你都做出了这等恶毒的事,现在倒要做好人?”

这种程度也算恶毒?范蠡扯开嘴角,笑了一下,“一码归一码。”

 

而勾践那事到底也是捂不紧的。

最先起了疑心的人是越王后,勾践自那事后几乎没怎么碰过她,少有几次也是黑灯瞎火。

越王后跟了勾践快廿年,椒房独宠,勾践明知越王后体弱,难以有娠,依旧坚持长子嫡出,直到而立之年才有了太子。越亡那年越太子才六岁余,夫差不忍,就许他留在了越国。

如此鹣鲽情深,却突然冷若冰霜,实在反常。

然而越王后又不敢问,毕竟要是因为亡国而无心女色也是说得通的,再问倒显得揭人伤疤了。勾践从隔三差五发脾气到日益沉默,越发像个活死人,越王后的煎熬一点也不比他少。

既然问不得,那就只能在生活起居上默默照顾了,可是渐渐的,勾践甚至都不让越王后近身了。

“以后进屋敲个门。”——勾践搬到小院后就和越王后分房住了,对越王后的解释是“晚上回来得迟,别耽误你休息,现在有多的房间就分开住吧。”。

越王后听了这句,心里已经委屈极了,却又不想惹勾践不高兴,只好轻声应诺。

勾践掩在袖中的手握了握拳,他何尝看不出越王后委屈?可如今这状况,文种都能撞破,如何还能不与她保持距离?再说污鄙之躯,本就配不上她了。“晚上早点睡,不要等我了。”

越王后下意识想回一句“那你早点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不是勾践能做主的。

勾践见她欲言又止,抬手将她散落的鬓发挽整齐,换了个柔和点的说辞,“小君,听话。我一会又该奉召去了,你本来身体就不好,不要熬夜等我了。”

“好。”

 

勾践果真又被召去了。

然而这一夜却出了些意外。

 

先前伍员私下找过夫差,说了说关于调用五间间谍的事情,结果新画的五湖舆图不慎从袖中掉落。伍员回家后发现舆图遗失,便折返宫中寻找。

这一来一回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在书房——甚至不是燕寝——撞破了夫差和勾践的事。

伍员愣了一下,随即怒火翻腾,长吸了口气,才堪堪压下怒火。

夫差此刻倒还算衣冠整齐,下裳下摆一遮,“相国怎么回来了?”

伍员没理他,看了眼被压在案上不着寸缕的勾践,弯腰捡起勾践的衣服,扔给了勾践,“勾践,你先出去。”

勾践见伍员眼中有怒色,心中不由冷笑连连。这可不就是你们吴国的传统么?夫差都说漏嘴了。你气什么?

夫差放开勾践,“你先回去吧。”

勾践便穿好衣服回去了。

 

“相国,何事着急回来?”

伍员把落下的舆图塞回袖中,“夫差,你荒唐!”

夫差撇撇嘴,“他既是我的奴隶,睡也就睡了。”

伍员怒极反笑,“匹夫受辱,都知道要杀人泄愤,何况勾践?”

“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啊?”夫差不耐烦道,“人在吴国软禁着,越国又有销金令限制着,甚至男丁造册不得改行,他连军队都凑不出来。”

“不 得改行?那也就是揪一个杀一个杀到怕为止。可要是民不畏死呢?或者今天诈死两个,明天诈死三个,往他们遍地的丘陵山穴里一藏,你上哪查去?”伍员一条条分析道,“销金令?兵器没了,甚至犁具公用,可是釜呢?你还能不让他们用釜吗?大不了天天吃烤蛤蟆,不但省了釜,还能把口粮折成军粮。”

夫差干笑两声,“不至于吧,这也太狠了,天天吃蛤蟆?”

“人要是立了大志,没什么做不出来的。吃蛤蟆很稀奇?我也吃过。”

夫差不笑了,“那睡都睡了……”

“杀了,永绝后患。”

“不必吧,我不放他回越国就行了。”

伍员痛斥,“我看你是色令智昏!”

夫差不太高兴了,“相国你说得太严重了。只要勾践一日在吴,他就成不了气候。”

伍员见夫差完全听不进去,也不再多说,拂袖而去。

夫差也烦躁起来,想了会,去了施夷光宫中。

 

伍员回到家中,坐到案边,一言不发。

姬光不知何时出来了,坐到伍员身边,“夫差……我看他脑子进水了。”

伍员看了姬光一眼,抿了抿嘴,明知此事不关姬光,可心头的火就是往外冒,只好生生忍着不开口,唯恐自己盛怒之下出口伤人。

姬光和伍员相濡以沫多少年,深知伍员性情忍戾,越是不开口,只怕越是生气。

“你要骂就骂吧,骂我也行。别憋着。”

伍员转过了头,不去看姬光。

姬光只好环着伍员默默坐着,好一会才感觉怀里的人放松了一点,不绷着了。

“阿光。”伍员感觉能控制脾气了,朝姬光身上靠了靠,“这事怎么办?夫差不肯听我的,终累虽说也许能说动他,可终累的身体能吃得消他这么一气?”

“可也没有别人能劝住这小棺材了。”

“不——太险了。”伍员摇摇头,“还是我多劝他几次再说吧。”

姬光亲亲伍员额头,“好。”

 

伍员发了会呆,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地下的世界和人间一样吗?”

“有些不一样。比如刚到那个世界的时候,绝大部分人没有修为,就只能在坟头附近呆着。虽然不用吃喝了,但要修炼,不然总不投胎,一口气耗尽就会魂飞魄散。然后除了鬼,还有精怪,有些精怪是吃人魂魄的,打不过就被吃了。”

“这可真是……到哪都不太平啊。”

“可不是嘛。”姬光有一下没一下亲着伍员,“所以很多人刚死没多久就投胎去了,剩下的呆几年把遗愿了了也就走了。”

“你之前说有人死后成神通的?”

“有几个,都是以身殉道或者积了大德的,后人思慕、不舍,愿力加身,香火鼎盛,那修为自然一日千里。”

“你祖宗里没有?”

“哈哈哈——”姬光大笑起来,“上一个还是文王,隔太远了,还不是一支的,大腿抱不着啊。”

伍员揶揄道,“本来还想沾沾你的光。”

 

几日后,施夷光与夫差说宫里闷得慌,想出门看看花,上市井走走,夫差想到近日冷落了她,作为弥补,便随口应允了,“想去随时去,把郑旦也带出去散散心吧。”

 

又过几日,施夷光出宫了,走得也不远,虽然此行不表身份,但毕竟还有侍女随行,于是只到东郊去看了半日紫藤花,便折回城中,逛了几家卖金银玉饰的铺子。

“阿郑,这个好看吗?”施夷光拿着支金笄,笄尾镂着一双俏皮的燕子。

“好看。”郑旦凑上去看了看,“阿施你戴上我看看。”

施夷光却将金笄插到了郑旦头上,“你戴更好看。”

郑旦遗憾道,“要是有一双就好了。”

铺子老板陪笑道,“这个只有这一支了,实在对不住。”

施夷光微笑道,“打这金笄的匠人在吗?能劳烦他现做一支吗?”

“能是能,怕是费时,做完该入夜了,耽误夫人用夜食。”

“不碍的。等得。”

老板便请来了匠人,对着原有的金笄再做一支好凑成双。

郑旦饶有兴致地在一边看着。

过了会,施夷光道,“阿郑,我去前头买点吃食。”又吩咐侍女们,“你们看着她吧,她是个迷糊。不用跟着我了,就二三十步路,眼跟前。”

众侍女唯唯。

 

施夷光一人走到了前头点心铺,买了些垫肚的酥脆小食,出来时门口多了个邋遢的乞丐。

施夷光蹲下身,对那乞丐道,“范大夫终于来了。”

“夫人刻意在东郊耗了半日,又挑在日方落而灯未明的时候甩脱侍女,我还能不明白吗?”

施夷光笑笑,“勾践要死了。这几日伍相与大王吵得太凶,公子终累听说后,于今早召去了宫中几名内侍询问,他积威日久,现在怕已经问出了实情。”

范蠡也笑了,“我正等着今日。”

“置之死地而后生?”

“夫人聪慧。”

施夷光摇摇头,“我只知你意图,却不知你手段。你要知道,其实能救勾践的就是他自己,可他哪肯去讨好大王?”

“他会肯的,夫人且等着吧。”

“好吧。”施夷光做戏做全,朝范蠡破碗中丢了几个钱,转身回去寻郑旦了。

 

施夷光猜的没错,夫差此刻就在终累府上。

终累屈指一下下敲着几案,脸上罕见的毫无笑意,而夫差就毕恭毕敬坐在终累对面。

“大兄,你别气了……”

终累揉揉眉心,“夫差,知道勾践刚刚投降时我为什么没有反对你留着他吗?”

“大兄你说。”

“因为你说要留他垂范四邻,也不是全无道理。而且只要操作得当,确实能使他疲于苟全性命,无暇他顾。可你做了什么?你这是在励他的志!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都咬人!你怎么就不明白?”

终累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夫差,你认真想过没有?”

“什么?”

“你强幸了他,到底是为了驰骋欲望,还是为了……为了他整个人?要是前者,你就去把他毒成个痴傻,从此任你摆布,也能说会笑,还能保证他绝逃不出吴国;要是后者,没人会喜欢上一个灭亡他国家的人。”

夫差一愣,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才道,“我……可能,是后者。”

终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吴国,比你不切实际的追求重要得多。给你几日,玩个痛快,玩够了,就杀了他。”

夫差应诺,“五日,五日后我杀了他。”

 

倒数第五日。

勾践一早就被夫差召去了。

范蠡拎了两捆柴进了对门勾践家——夫差虽然给了他们院子,柴还是要自己砍的。

越王后给范蠡开的门,“范大夫,有劳了。堆厨房吧。”

“嗯。”范蠡将柴火放到厨房,“你……最近还好吧?”

什么?越王后愣了愣,以她和范蠡的关系,实在称不上亲近,何来如此一句慰问?

范蠡犹豫道,“他……近日受了不少罪,怕是被逼得性情粗暴了许多吧,且忍着他些吧,为人君者,落到如此……田地,活着已是不易了。”

越王后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范蠡说的是“近日受罪”那显然不是指亡国,且范蠡言辞之间躲躲闪闪,似乎难以启齿,再加上勾践的反常行为……越王后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

范蠡伸手一扶,懊恼状,“是我多言了,还当你已经知情。”

越王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范蠡站定一揖,“如此,还望你不要教他知晓你已知情,不然以他性情,怕是更加难过。”

越王后原本还心存侥幸,不愿承认,听了范蠡这两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多久了?”

“我亦不知,只是前日听子禽说,见他身上斑驳,难以入目。”

越王后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了。范大夫请回吧。”

范蠡依言拱手告退。

 

当夜,越王后没有像从前一样一人先睡,而是坐在屋内一直等着,可直到天亮,勾践都没有回来。

 

倒数第四日。

卯时,勾践回来了。

勾践揣了一肚子火——以往,夫差好歹还是入夜后召人,清晨放人走,可昨天那疯子居然白日宣淫,断断续续折磨到夜里,今早虽说放了人,可居然要求辰时再入宫。

勾践铁青着一张脸,慢腾腾走回家,却在堂屋看见了脸色灰败,双目泛红的越王后。

勾践一惊,加快步子走到越王后身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触手冰冰凉凉的,“小君,你这是一晚上没去睡觉吗?我叫你睡觉,你为什么不睡!”

勾践心力交瘁,再见越王后如此,关心则乱,怒斥了一句。

却见越王后倏然掉下了眼泪。

勾践慌了,赶紧替她抹了,“别哭别哭。我不是有意要吼你。教你担心了,我不好。那我回来了,你去睡觉好不好?”

越王后只哭不说话。

勾践咬咬牙,明明自己都快虚脱了,还是勉力将越王后打横抱起,抱回房内榻上,伸手去解她外衣,“你睡一觉吧,乖。”

越王后却突然抬起头,直勾勾看了勾践一眼,然后用力撕扯开了勾践的内外衣襟。

勾践还在小心翼翼地替她脱外衣,猝不及防,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整个胸膛都是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竟找不出块好地方来。

越王后泣不成声,怒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勾践反倒没了表情,把自己衣裳拢好,“这事你别管了。”

越王后大怒,“你当我是你什么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别管了。”

“你这样……我居然还什么都不知道……”

勾践头痛欲裂,“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越王后呆了一下。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并不能为他分担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辱于人。

勾践见她不说话了,轻声哄道,“小君,我求你,就当没看见成吗?你给我几年时间,我们会回越国的。”

越王后疲累道,“大王——我想睡觉。”

“嗯。”勾践将她外衣除了,拉过被子,仔细掖好被角,转身要走,就被拉住了袖子。

“陪陪我。”

勾践扯回了袖子,将她被角重新掖好,“我一会还要走。”

“你别去!”越王后急道。

勾践终于忍不下去,惨笑一声,“你就不能装回傻吗?!别看着我成不成?!……我累了……你睡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越王后一个人躺在榻上,望着屋梁发呆。

 

勾践去了另一间房,洗漱一下,换了身衣服,吃了点东西,又匆匆入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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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用过夜食。

夫差在处理落下的政务,勾践就衣裳完整的坐在一边打瞌睡——衣服是夫差的便服,两人身材相近,穿着还合身——“你以后都该给我些好处,怎么能白睡?换个妇人来,尚且能捞个封位。”

夫差笔下一顿,突然有些不想杀勾践了,试探着问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勾践打了个哈欠,“知道你不肯放我回越国,我也不提这个,但是我不想给你鞍前马后了,累。”

夫差失笑,“就这样?”

“我听说你把蔡国吞并了,但蔡侯表面上还是蔡侯,吃穿用度不减,我也想这样,你就把我散养着吧,吃不穷你的。”

“这可不行。你最多不用干粗活了,但用度不能上去。”

“为什么?”

“檇李。”

勾践沉默了一会,“好吧。能不干粗活也好。”

 

子时,夫差总算把政务处理完,拉着勾践去了燕寝,还当真只是睡觉——把勾践往怀里一带,圈着腰抱着而已。

勾践闭着眼睛放平了呼吸,装睡,直到丑时才真的睡着。

 

倒数第二日。

勾践在夫差怀里一直睡到快卯时还没醒。

夫差要去上朝,倒是醒了,打量着睡着的勾践,心里十分犹豫——杀还是不杀?

过了会,夫差伸手将勾践窝到脖子里的半长发绾到耳后,却不想睡迷糊的勾践直接在自己手上蹭了两下。

夫差心头一跳,心软了。要真是给了好处就乖也行啊,管他心里装的是谁。

夫差上朝去了,人刚一走,勾践就睁开了眼睛,从侧卧换成了仰躺,面无表情,神游天外,躺了会,下榻出宫去了。

 

勾践回到家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扭头进了对面,范蠡那。

范蠡就一个人在,文种出门买吃的去了——文种今年起领着吴国的薪俸,夫差又只说过不准花在勾践身上,因此只要文种在吴,就会给自己和范蠡改善生活。

勾践进屋坐了会,范蠡才从他的小石子军阵上抬起头,“有事?”

“她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她是怎么知道的?”勾践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范蠡也重复了一遍。

“我那事,只有你和子禽知道。可我不信子禽会去告诉她。”

范蠡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她是你妻子,最可能发现的人,本就该是她。”

到底是不是你说的?!勾践心里叫嚣着,嘴上却到底没再问下去。

“这几日夫差频繁召你,而伍相居然没有反对,我想夫差是答应了要杀你了,就这几日了吧。”范蠡换了个话题。

“他不会了。”

范蠡点点头,“那很好。”

 

最后一日。

早朝。

到快散朝夫差也没提要杀勾践的事。

伍员忍无可忍,“大王数日前答应了公子终累一件事,今日就要食言而肥吗?”

夫差放低身段求道,“相国,这事能散朝后说吗?”

在场群臣,除了伯嚭,都听得云里雾里。纷纷去看伍员。

“这种事,臣也不想拿到前朝来说,可是大王一而再再而三!”

夫差好声好气,都不道寡称孤了,“这事我又想了想,觉得尚有回寰余地,大兄那里我会去解释的。”

伍员已经不想看见夫差了,什么也没说,掉头直接出了大殿,大步就走。

伯嚭看了夫差一眼,拱拱手以示告退,拔腿就去追伍员。

留下群臣面面相觑。

 

“相国——等等我——”

伍员稍稍放缓了步子,等着伯嚭追上来。

“相国啊,何必呢?勾践不是还好好呆在阖闾城内吗?”伯嚭大喘着气,安慰伍员。

“子馀——”伍员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只要勾践一辈子呆在吴国就没事’是不是?可他真会在吴国呆一辈子吗?夫差处处对他心软,今日是舍不得杀他,明日一昏头,兴许就放了他回越国。这种事,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伯嚭干笑两声,“不至于吧。大王这点分寸总还有的。”

伍员犹豫了一下,想想左右也无外人,直言道,“吴人,哪个对内人有分寸的?”

伯嚭笑不出来了。

“当然,这是夫差一厢情愿,可也足够利用了。君子阳阳,本来是人之常情,却教他弄成这样。”

“那你……”

“我去五湖看着水师了,懒得看见夫差。你替我再进一言,增加阖闾城守卫,不要给勾践勾结任何一国使臣的机会,更不能让他逃出去。”

“好好,你去吧。”就当散散心了。

 

夫差去见终累了。

终累一脸疲倦,“你昏头。”

夫差坐着不说话,只是恳求地看着终累。

“他不可能喜欢你的。”

“我知道。但他想通了,肯交易,不想受罪,这样也行了。左右我不会让他离开阖闾城的。”

终累想了想,也怕再逼下去夫差会逆反,只好道,“阖闾城守卫该增一增了。”

“是。”

 

越王后停灵七日后,被送往越国下葬。这七日,勾践一步也没有踏进过家门。

出殡当天,勾践也站得远远的,只是目送那一行雪白的队伍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这天杨花似雪,吹满头。

 

而伍员自从夏四月和夫差吵翻,就一直呆在五湖没怎么回阖闾城,日常政务通通扔给了伯嚭辅佐。夹在中间的伯嚭不但要一人全权负责内政,还要时不时派门客去五湖汇报近况——总不能真把伍员推出核心政治圈——累得嘴里起了一圈燎泡。

 

“伯嚭,你骗子,说好休沐日教我的。”

伯嚭躺在地上,“行行好。我快累死了。要么不拿越国的政务跟你讲解了,你直接做我副手吧。”

“你不是说不能拿吴国的内政来讲吗?”文种坐在边上,居高临下看着摊在地上的伯嚭。

“事急从权,暂时的。最近公子庆忌都不在,去五湖参观了,太子又还小,就剩我一个,真的好累。文大夫,你也说了,越国是吴国的,那么你就是我下属,所以来搭把手吧。”

“那好吧……”文种其实心里开心得很——吴国的格局可比越国大多了。

这做事的格局一大,很快文种就发现了伯嚭行事十分重视细节,而且记忆力极强,缜密精确,见微知著,有什么不好的苗头都能让他一根根全掐死。

“你不是说你很懒的吗?怎么管那么细?”

“正是因为我懒啊,病重了难治。”伯嚭心道,如今看来勾践也是个苗啊,可惜夫差不让掐。

文种若有所思,“你刚过来吴国的时候,吴国挺穷的吧?”

“穷,我头十年才纳了十来个小娘儿吧,剩下二十来个都是后十年纳的。”

文种嫌弃地看了伯嚭一眼,接着问,“那后来怎么富的?”吴国这崛起的速度绝不是仅仅轻赋可以做到的。

伯嚭看看文种,有点犹豫,要是越国一直是吴国的,那这些告诉文种也无妨,可是……

“怎么了,你又怕越国做大是不是?”文种掰着手指分析道,“就算越国真富了,甚至收成翻了一倍,那七分都是上交给你们的,三分留自己,你们不还净多出四分吗?再说你们不打算北上了?北上都要钱的呀。还有,现在越国那么穷,万一受个灾,还得你们掏钱救,自救不了。”

好吧……勾践应该也跑不了。伯嚭起身去书架上掏东西。

文种跟过去看,却见伯嚭扒拉了好几块帛书出来,但显然块块都不是,因为这几块帛书上画得都是素女经……文种脸色微红,没眼看,“伯嚭你怎么把这些放书房?”

“黄书也是书,不放书房放厨房?诶诶,找到了!”

 

伯嚭把一大块帛书直接铺在了地上。

文种看着上头只得其意不得其形的墨团团,“……什么呀,伯嚭?”

“鸡陂墟的设计图。”

“啊?”

“集中养鸡,比每家每户各自养效率要高。这图画得是丑点,不还有小字批注嘛。”

“伯嚭……你怎么想出来的?”

伯嚭幽幽道,“孙长卿,他没事就喜欢养个鸡鸭鹅的自娱自乐,家里鸡飞狗跳,有碍观瞻。那会时常要找他议事——他懒得很,仗着先王要用他,除了王命,根本连门都不肯出,只能我去找他——为了不沾一身鸡毛……”

“你就骗他把鸡鸭鹅寄养在外头更白胖啊?”

伯嚭清清嗓子,“这不是两全其美嘛!再有啊,粪肥也方便收集了是不是?还能拿去浇田。”

“哦……”文种低头仔细看图上歪七扭八的饲料管道和笼舍设计,半长的头发就垂下来,有点遮视线。

伯嚭顺手替他绾好,“怎么从越俗断发了?”

文种不开心地埋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先是挑拨离间,现在我们又…又……那只好断发了。再说你不也从吴俗半编半披了吗?”

伯嚭想了想,“那纹身了吗?”

“不纹,平时又不赤膊,他们看不到,纹了也白纹。”

“我有纹。”

文种惊诧道,“我怎么没看见?”问完就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又红了,“……为了安你们先王的心?”

“不不不。”伯嚭晃晃手指,“先王不管这个。是哄小娘儿玩纹的。没看见是因为在后腰,你只看过我正面没看过反面。”

“你不要脸……”

伯嚭凑过去,“晚上给你看,是朵小花。”

“谁要看了!做正事!”

“好好好,先做正事,你先帮我把今天的日常处理了,帛书你带回去慢慢看,看不懂下次来问。哦,还有牛宫和猪坟的也拿去。至于推山为田之类的以后有空再教你吧?”

“推山为田?把山铲了能回本吗?”文种无视伯嚭的摸手行为,正襟危坐。

“不是整个推了,是修成一级级的台阶,筑石做陇,植树固土,再铺上灌排管道,就成田了。”

“水管可不比饲料管,拿毛竹做不会漏和裂吗?”

“有特殊的烘制工艺。不说了,先帮我把眼前的处理了。”

“嗯嗯。还有别的东西教我吗?”

“慢慢来吧。其实内政,就是种田养猪和砍人——”

“嗯,农政与刑名。”

“砍人是相国在管,我教不了你。种田嘛,除了这些技术改革,还有配套的税制,户籍改革,总之以后慢慢教吧。”

“好。”文种心满意足,笑得特别甜。

伯嚭心中感慨万千。栽了呀,栽了呀!

 

终于做完正事,到了亥时,伯嚭拉着文种kuanyijiedai。

文种特意去看了看伯嚭的后腰,立时怒道,“伯嚭!狗尾巴花也是花吗?”

“怎么不是了?叫都叫花了。”

“我看孙长卿就是再也受不了你们了才隐居的。”

“哪里啊?他就是玩腻了,没有高难度的对决他才懒得动弹。”

文种不想理他,掀开被子躲进去,还把被子两侧都反折到身下压好。

伯嚭只好从几案上摸了把羽扇,拔了根羽毛,去撩文种脚心。

“啊哈哈哈哈……伯嚭!你不是人!”文种笑得泪汪汪,被子全蹬开了。

“嗯。”伯嚭钻进被窝,亲亲文种嘴角。

文种还要去蹬伯嚭,脚腕却被伯嚭轻轻握住了,还一路摸了上去。

文种不乱蹬了,闭着眼睛随伯嚭去了。

 

而此时的五湖东北角,即梅里与阖闾城中间一带,崭新的吴国陆战水师正在快速营建。周围的平民已经迁走安置,留下的民居不少,全部挪作军用,但一间也要挤不少人,直到军舍修建完毕才会好转——先修军舍,再造船,同时屯田。也没额外征丁,直接从旧有水师陆师中挑了少年精英来,从修军舍造船到将来组成新的水师,都 是这批人,正好磨合了。

 

为了方便,伍员就直接住那了,住的也就是一间普通民居。

而跑去参观的公子庆忌就找了间离伍员最近的住。白天拿着修军舍的帛书图画,跟在伍员身后转,晚上还轰不走,非要来学水战法。

伍员就把先前写好的水战要略给了庆忌,也没给庆忌讲解,有意想看看这份要略的通俗程度是否适合让底下军官士卒背诵普及,“你拿去先自己看。”

两天后,庆忌晚上又来了,“相国,嗯,看完了,就是内容少了,能教我点深入的吗?”

“都看懂了?”

“嗯。”庆忌也不谦虚。

伍员点头,看来写得还算深入浅出,“那这样吧,我晚上教你,半个月后军舍建好,你白天就去把学到的,结合这个要略,教给底下军士,做个普及。”

“好。”庆忌欢喜不已。

可伍员还是低估了庆忌的好学程度,接下来好几日都让庆忌问到快子时。

 

这日眼看又快过亥时,伍员直接赶人了,“庆忌,明日再学吧,夜深了。”再不赶人一会阿光该杀人夺舍了。

“啊…”庆忌赶紧起身告退,不好意思道,“是我大意了,叨扰相国歇息。”

“去吧,你也早点睡。”

庆忌前脚走,姬光后脚冒出来,“这孩子,怎么勤快成这样?”

伍员想了想,“要么,他在的时候你就直接出来吧,反正他也看不见你。”

“也行,不过你真的不会笑场吗?那样庆忌会觉得你遭祟的。”

“不会。万一笑场也没事,庆忌憨直。”好骗。

“好吧。”姬光把灯掐了,探身亲亲伍员,“睡吗?”

“嗯。”

 

等伍员再次“醒”过来,竟然看到一片澄空,还有几只……精卫飞了过去。

海上?伍员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居然坐在一朵云上,低头往下一看,还真是大海,波涛如山,巨鱼横奔。

姬光环抱着伍员坐着,“今天就只看看风景吧。”

“嗯。”伍员有些兴致,“这云能动吗?”

姬光嘿嘿嘿地笑,“不但能动,还能下雨。”说着身下的白云就变成了乌云,飘到一条鲸鱼头上,浇了鲸鱼一脑门的雨。

那鲸鱼大怒,跃出水面甩身一拍,水花直溅,还了姬光一脑门海水。

“哈哈哈哈——”伍员让姬光一挡,倒是没怎么湿,笑得眉目舒展。

“你有几日都没怎么笑过了。”姬光亲亲伍员额头。

“现在心情好多了。”伍员朝姬光怀里靠靠,含笑道,“还有别的风景看吗?”

“有。”姬光摸出两颗药丸,“可以变鲛人,去水下看看?”

“嗯…哈哈,你怎么想出来的?”

“听了一晚上海战水战的,可不就尽想着海了吗?”姬光自己先吃了药,把另一颗塞到伍员手里。

伍员也不急着吃,坐定了先去看姬光的变化。很快,姬光衣裳底下就露出了一小截鱼尾。伍员干脆动手把姬光扒了干净,却见姬光腰以下全都变成了鱼尾,太阳一照粼粼闪光。

“没变出鱼头来,还好。”

姬光笑了,“好不好玩?海底还有海市,鲛人的集会,去逛逛?”

“嗯。”伍员把自己那颗药也吃了。

片刻后,姬光也把伍员扒了干净,两人双双从云头跃下,直朝海中去了。

水下居然不黑,两排夜明珠做了灯,一路延伸到海底的鲛人海市。

海市附近到处是巨大的珊瑚树,树上也满是夜明珠,亮如白昼。鲛人们都不着衣,只用长发遮了遮上身。熙熙攘攘,三五成群,倒是与人间集市类似。

“话说你带钱了吗?”

“嗯。”姬光掀开一片鱼鳞,摸出一小块金子。

“哈哈哈——怎么藏的?再说这买得动一颗夜明珠吗?”

“这边明珠不值钱,哭两嗓子就有了。”

也对,鲛人泪可化作明珠。伍员突然想,这树上最大的明珠该不会是最闹的鲛人孩子哭出来的吧?

“走走,买东西去。”

“嗯。”伍员将手递给姬光,任姬光拉着到处游。

 

半个时辰后,姬光躺在鲛人驿馆的贝壳榻上,尾巴一摇一摇。

“游不动了?”

“还行。”姬光笑起来,翻个身,从腕上解下条鲛绡,去蒙伍员的眼睛。

伍员也任他胡闹,“食言而肥,说好只看风景,嗯?”

“你也是风景。”姬光低头亲亲伍员,“就当放松一下吧。”

“好吧。不过今天晚了些,你节制点。”

“好。”

 

次日,庆忌再找伍员学东西,感觉伍员明显和颜悦色了许多,百思不得其解——不是还生着夫差的气吗?气消了?

庆忌小心道,“相国,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阖闾城?”

“再过两个多月吧,等这边造船的事步入正轨就回去。你这次来参观,其实是夫差叫你来的吧?”

庆忌赧然,“不全是,堂兄本来想亲自来的,我让他别来,我来。”

“嗯,知道了。”

“相国……”庆忌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生他那么大气啊?”

勾践一事,只有伍员、伯嚭和终累知情,庆忌不明就里。

“没什么,一点分歧而已。”

庆忌想起那天伍员说“不想拿到前朝来说”,想了想道,“其实堂兄虽然专宠越女,但总归不至于影响到太子。”

伍员也由着他误会,“嗯,气也没用了。”事到如今,水来土掩吧。

“那两月后我们一起回?那这边督造怎么办?”

“让徐将军过来好了。”

徐承,原就是水师将军,后来调去陆师,两边都呆过。

庆忌点头,“以后我抽空也过来看看。”

伍员想了下,“其实,你还是多跟跟子馀比较好,吴国搞得好内政的人少,有余力再过来这边吧。”

“是,我回去后就找太宰讨教。”

“嗯。”

庆忌还想再问点水战的事,突然一阵风把灯吹熄了。“哎?”

伍员看了眼趴在灯边的姬光,无奈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吧。”

“哦哦,好。我又忘时辰了,那我去了。”庆忌起身告退。

“去吧。”

 

“真愁人啊,这孩子!”姬光快受不了了,“五天有三天呆到快子时,烦不烦?烦不烦?”

“忍忍吧,就这两个月,回去就打发给子馀。”

姬光抱着伍员就一顿亲,“看得见摸得着不能碰,憋死我。”

伍员笑着将姬光推开点,“那你以后到亥时就吹灯吧。”

“行。”

 

后来庆忌一直觉得伍员这屋子漏风,连灯都点不稳。“相国,你这是不是漏风啊,这样晚上睡着着凉。”

“没有,开着窗透气,湖风吹的。”

庆忌将信将疑,又挑了个白天把伍员那屋子前前后后打量了一遍,也没瞧见有缝,只得感叹,“这湖大风也大啊?”

 

夏六月末,伍员回阖闾城了。

刚回家没多久就收到两个喜讯,一是伍封长子出世,二是滕玉又添了个女儿。其中伍封远在北地,只来了封信,说等年末再回,而滕玉干脆拖家带口回阖闾城小住了,其夫梅里令於樟也来了,梅里政务暂时交给了副手。

这么好的缓和机会,夫差当然不会放过,立刻去了滕玉那。

“阿姊——”

滕玉正翘着脚,摸着於樟的手吃着梅子,门就让夫差推开了,恼道,“夫差,会敲门吗?”

於樟尴尬地把手抽回来,“大王——”

“大什么王,又不上朝。”滕玉又把於樟的手攥了回去。

夫差笑道,“姻兄,你这客气的毛病还没改啊。”

於樟只得改口,“三弟。”

“哎。”夫差左右看看,“小侄女呢?”

“在睡觉呢。”滕玉回道,“干吗?”

夫差讨好道,“阿姊,原来你上元那会就有三个多月了啊,也不告诉我们。”

“所以呢?”

“能抱来看看吗?”

“夫差——你今天怎么回事?自己没孩子?非要玩我的?再说我还有个长子,你可从来没多关注过。”

“我的不都是儿子嘛,大兄家的还是儿子,二兄压根没有。这回终于多个囡囡——”

滕玉白了夫差一眼,“刚睡下,晚些时候再给你玩。”

“好好,诶,那什么,请相国过来么?”

“啊……对。”滕玉想起来了,“相国也喜欢小囡囡。”

“可不是吗?阿姊你从小最得宠。”

“阿封那不是说终于添丁了吗?”

“又是个小光头!”夫差痛心疾首。

“咳。”於樟开口了,“那晚上去大兄那吧,一起用饭,我们带着俩孩子一起去。”

“行啊,那我先去同大兄说一声。”夫差说完麻溜地又去终累那了。

滕玉看着夫差背影摇摇头,“我看他八成惹相国生气了。小时候就这样,闯了祸就央我替他向父亲求情。”

於樟笑出声,“你腿浮肿还没全消下去,我给你揉揉。”

“嗯。”

 

酉时,众人都聚到了终累家。夫差甚至把太子友也拉来了,但求个人多热闹。

滕玉的小女儿还没取名字,大家就都囡囡、囡囡的叫。

滕玉的长子,九岁的麓看大家都围着小妹,有些不开心了,扯了扯弥庸的袖子,“弥庸阿兄,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边上的友听到了,笑道,“怎么会呢?只是小妹太小需要人照顾。”

弥庸接道,“麓,你去照顾小妹,就一举两得了。”

“对哦。”麓噔噔噔挤进人群中间,张开双臂,仰着脸,“母亲,我来照顾妹妹。”

滕玉笑了,蹲下身,将小女儿交给麓,“抱稳了。”

伍员向终累侧侧身,“你当年带滕玉的时候也是九岁吧?”

终累含笑,“是。不过相国入吴那年我有十一岁了。”

“一转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嗯,可不是嘛。”终累夫人齐姜指了指弥庸,“弥庸都十四了,都是大人了。”

终累摇头,“他呀,还是个孩子,心性不稳。”

齐姜道,“兴许明年订了昏便好了吧?”

“母亲——”弥庸急了,“别说,别说。”

夫差拉过友,“还有你,怎么还没有合心意的小娘儿吗?”

友一下子低落了,“我觉得她们都喜欢更有男子气概的,我和弥庸那么矮,还不长肉……”

“哈哈哈哈——”终累难得大笑。

“伯父——?”友疑惑地去看终累。

齐姜也笑了,“别怕,最多再有半年,你就该窜个了,你看,你父亲也不矮不是?”

伍员解释道,“你们家的儿郎都是这样,十五岁之前比较……秀致,长开就好了。”

终累弯着眉眼,“只有我,因为从小带弟妹,吃的多,长得早些,十三就窜个了。”

“真的?”麓看看细胳膊细腿的弥庸和友,决定好好带妹妹。

“真的。”伍员比比自己的鼻尖,“你外祖父这么高。”

友看看他父亲夫差,发现夫差身高刚过伍员下巴,急得口不择言,“怎么还一代不如一代了?”

夫差哭笑不得,拍了友一下,“小棺材,怎么说话的?”

齐姜岔开话题道,“好啦,不早了,用夜食吧。我看今天人多,就不分食了,合食如何?”

众人欣然同意。

说是合食,其实还是由侍女来分食到各自碗碟里的,不过没有一人一食案,能凑成一个圈方便说话罢了。

 

姬光不知何时现在了院子里的玉兰树下,正对着伍员,朝伍员笑了笑。

只有伍员能看见他。

姬光为了不显出怪异来,让掉落的玉兰花瓣穿过了灵体,这倒实实在在地提醒了伍员——他是鬼不是人了。

伍员也朝姬光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饭。白玉兰幽幽的花香萦绕不去,伍员突然有些想念姬光了。

 

而此时此刻的太宰府上,消息灵通的伯嚭躺在地上,直捶地板,“不开心——”

“至于吗?”文种踢了伯嚭一脚,“别人生个孩子,你就这样了?”

“羡慕——嫉妒——恨——”

“你又不是没孩子。”

“可我没孙儿,阿彰这个没用的——”

文种踞坐下来,无奈道,“那你自己再生两个小的玩玩嘛。”

“不生——”

文种若有所觉,“你那么多姬妾就一个孩子?”

“是啊,一个够了,多了头疼,我没让她们生。”

文种隐隐不忍,“那她们岂不是都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伯嚭坐起来,“她们原先都是列国送给先王的,先王又转送给我,让我挑几个留下,其他的分给别的大臣。”

“这个我知道。”

“其实不是我挑的她们,是她们挑的我。”

“啊?……”

伯嚭笑笑,“跟着我是人,跟着别人是玩物,就算有孩子,都可能被夺去抚养。几个人真能母凭子贵?”

“也是。”文种点点头,“有道理。”

“你呢,没孩子吗?”

文种有些黯然,“有过。我外放宛令,妻儿就留在鄀都,后来有人栽赃我谋逆……”

“谋逆?”伯嚭奇了。

“嗯。我祖辈其实是许人,许国做了楚国附庸,屡迁至楚,名存实亡,到我这代就算楚人了。”

“你原来是姜姓文氏啊,我还以为你是姬姓文氏。”

“是啊——家世不显,嘴又得罪人……”

 

伯嚭拍拍文种的背安慰道,“我祖上是晋人,曾祖直谏于晋厉,要晋厉削弱自己家中大宗势力,以保全晋室,结果被宗主所杀。祖父出逃楚国,好不容易安身立命,哼,却因楚灵篡位被杀。后来吴国内乱,我父亲又做了回直臣,建议不要轻易伐吴,接着就被令尹囊瓦诬告通敌。”

“那你父亲……”

“死了。他留在封地拖住囊瓦,让我走了。”

伯嚭没有说的是,当年郤宛至死不降,城破后囊瓦为了泄愤,竟将人挫骨扬灰。

文种听了,都有些想反过来安慰伯嚭了,可如今这关系,实在不适合再亲密下去,只好什么也不说。

伯嚭又躺回地上,“至于相国家那事,不用我说了吧?”

“嗯。”

楚平强娶儿媳,之后竟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太子建和太傅伍奢满门。

“楚国!楚国啊——荒唐!”

“难怪你和伍相一起灭了楚国。”

伯嚭摆摆手,“要灭楚复仇的只有相国,对我来说,富贵锦绣才是最重要的。何况我出逃时还带着妻儿,活人比死人重要,该为他们考虑的。”

文种撇撇嘴,“你们伯氏真是,怎么隔代像的,你父亲像你曾祖,你又像你祖父。”

“当直臣有什么好的?把性命都交到了昏君手里。就连当年害死我曾祖的大宗三郤,他们脑子也有病——晋厉终于被说动,打算清理三郤,而三郤有能力自卫,居然束手待毙——忠个屁君呐,拖累死全族数百人,可耻。”

文种不是很理解伯嚭——要是三郤真的做大,再反了,那么郤、栾、赵还不得三家分晋,生灵涂炭?

伯嚭看看文种的表情,猜出了他的想法,笑道,“不是郤氏也迟早是别人。”

“啊?”

“早年季子使晋,曾断言赵、魏、韩三家分晋,我看也是。”

文种被伯嚭说得晕乎乎的,直皱眉头。呃……那要是三郤叛国反倒有理了?

 

伯嚭起身亲了亲文种额头,“不说这些了。上回教你的齐语学会了吗?”

“唔……”

会就有鬼了。伯嚭教东西进度极快,至少四门语言同时教,还是在床笫间教的,饶是文种也只能记住个六七成。

“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呀?”

“我用齐语说一句,你翻译一句,用楚语越语或者吴语都行,翻错一句,嘿嘿,就脱一件吧。”

文种面色微红,手足无措,“你——我——”

“那开始吧。”

一刻时辰之后,文种就被伯嚭扒干净了。所幸伯嚭还算厚道,脱文种一件,自己就跟着脱一件,倒不至于让文种觉得难堪。

“文大夫——加油啊,今天好好学。”伯嚭躺在榻上,压着文种,得了便宜还卖乖。

文种气极。被这混蛋做得脑袋都浑了,哪个还学得进?

 

入七月后,伍员和夫差的关系总算彻底缓和了下来。

另外,夫差也不像从前那样频繁召勾践了,愣是从两三天一次降低到了七八天一次。

阖闾城守卫也增加了,甚至勾践家门外都有了两个站岗的,勾践除了范蠡文种根本接触不到别人,加上现在还不用干活,竟百无聊赖起来。

于是有一回勾践被召去的时候就提了个小要求,“你能帮我弄点花种吗?”

夫差奇了,“你要种花?”

“不然还能干什么?”勾践趴在榻上,看了眼躺边上的夫差,“打发时间。你总不会允许我看书吧?”

“行吧,要什么花的花种?”

“你随便弄点,什么都行。”

“知道了,明天和有司说。”夫差翻了个身,侧躺着,伸手去摸勾践的脊背。

“没玩够?”

夫差笑笑,“你这纹身从小弄的?”

“不是,十六的时候弄的,相当于中原的冠礼——我们不束发。”

“疼不疼?”

“你们吴人也纹身,你没纹过?用问我?”

夫差凑到勾践耳边,调笑道,“我纹没纹你不知道?”

勾践皱了皱眉,反手按住夫差摸到腰股间的手,“夫差,你能直接点吗?要就要。”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呛呛我?”夫差挺无奈。

“顺着你说话的时候你折磨我,现在呛你又不乐意,你哪来那么多事?”

“行行行。”夫差重新压到勾践身上,“还受得了吗?”

“可以。”

 

次日午后勾践回到家,前院已经堆了一堆白陶花盆,还有一包包葛布包着的花种。

勾践蹲下身,随便挑了一包打开看了看,随即嘴角一抽。这他妈是什么花的种子?跟绺破棉花似的。又拆了好几包,发现居然全是破棉花!

虽说如此,勾践还是把二十来包破棉花通通种进了花盆,还把五十个花盆搬到了堂屋和寝室,权当做个伴。

 

日子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到了十月末。

一日清晨,勾践照例给花盆浇水,却发现居然有一盆出芽了。芽只有一截指节大,绿油油,软绵绵。

刚从越国回来,准备汇报工作的文种看见了,惊叹一声,“咦?吴王给的居然不是泡烂炒熟的种子啊?”快四个月没动静,居然还真长出来了。

“炒熟?你怎么想的?”

文种想也没想,“我以为吴王逗你玩的。”

“……他还不至于。”勾践起身,坐到案边,“说正事吧。”

“哦哦。最后一波秋收也上来了,今年收成比去年好多了……”文种开始讲。

一刻时辰后汇报完毕。

“怎么今年增产了那么多?”快三成了。

“换了灌溉系统,挖了渠,搭了竹管,沟通了塘和河流水道。”

“伯嚭教的?”

“唔……他说这个叫‘长藤结瓜’,利用丘陵山野地势不平和多塘的特点,雨季灌塘,旱时再用,可以自己调节。”文种抬眼去觑勾践,人同时往后缩了缩,生怕勾践发火。

勾践没生气,只是长叹一声,“知道了。你回去吧。”

“嗯。”

 

文种离开后就去找了伯嚭——昨晚秋收上贡入库造册自己没去,今天还是去打声招呼比较好。

“来啦?”伯嚭已经笑嘻嘻地在家等好了,“你昨晚怎么没亲自押送啊?”早知道我就不去交接了,这种苦差扔给手下就好了。

“唔,不是亲自押到阖闾城了吗?进了城又不会被人抢去。”

伯嚭笑道,“我看了下,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这和我之前预估的少了一成啊。”

“夏天刮了台风,倒苗了。”其实贪污藏山洞了。

“哦,你们越国确实,离东海更近,老是遭风。不过等改革改建完成,应该仅稻谷一项就能再增产四五成。”

“那个……嗯……”

“什么?”伯嚭饶有兴致地看着文种。

“你今天又休沐……”

“嗯。”

“能不能带我实地去看看鸡陂墟啊?图纸总归没实物容易借鉴。”

“好。骑马过去吧。”伯嚭爽快起身,“等我换身衣服。”

“嗯。”

文种以为伯嚭要换的是猎装,等看到伯嚭一身裋褐出来,直接呆了呆。

“你也换一身。”伯嚭丢给文种一套裋褐,“我的,凑合穿吧。”

“你家怎么还会有裋褐?”

伯嚭随口骗道,“和小娘儿假扮农夫农妇玩用的。”

文种尴尬脸红。

伯嚭干脆自己动手,脱了文种的衣裳,替他将裋褐穿好,“走吧。”

 

鸡陂墟在娄门外三十里,近阳澄湖。

大半个时辰后,两人到达目的地。里正来迎的人,“太宰——”

“嗯。”伯嚭下马,笑道,“你在外头等着吧,里头不用作陪了。

“诺。”里正替伯、文二人拴好马,随即退到一边。

伯嚭摸出两块绢帕,递给文种一块,自己用一块,捂住口鼻,这才推开了鸡陂墟的竹扉大门。

文种原来还嫌弃伯嚭小题大做居然捂鼻子,门一开立刻觉得伯嚭真有先见之明——鸡禽特有的臊气和排泄物的气味在集中养殖笼舍里被放大了数倍——太销魂了。

“你自己看啊,我就不一一讲了吧?”伯嚭瓮声瓮气道。

文种捏着鼻子凑上前去看——笼舍一格一格的,极窄,只够放一只鸡,连转身的空间也没有,每层都有两条管道,前面饲料管,后头排泄管——“我说你怎么不怕它们把屎拉饲料里。”

“文雅点,文大夫。这样卡着还能防止它们斗殴和瞎搞。”

“你也不文雅啊!哎,不是,养那么密,一个得鸡瘟了不死一片吗?”

“每天巡逻,降温通风勤铲屎,还有预防的药,拌饲料里喂。”

“哦哦。”文种拿手比划了一下单个笼子的长宽高,记下了,“行,行。我们回吧。”

 

出了鸡陂墟的门,文种才有心思埋怨,“你原来给我的帛书图画也太简洁了,亏得我还没顾上依葫芦画瓢。”

“行了行了,正好边上就是阳澄湖,带你吃螃蟹去。”

“我…我不会啊。楚国都是处理好的蟹胥,你知道的,你们这边我也吃过你做的秃黄油。”

“没关系,我教你。”伯嚭朝一边候着的里正招招手,“安排一下。”

里正恭谨道,“已经安排下了,太宰随我来。”

“嗯。”

那里正安排得还挺周到,湖边一间院落,螃蟹姜醋紫苏都备下了,估计是知道伯嚭好厨,也没把螃蟹直接蒸了,等着伯嚭亲自折腾。

“行了,你去吧。这边也别留人伺候了。”

“诺。后院已经备下热水和换洗衣物,就是,只有布衣。”

“嗯。去吧去吧。”

“诺。”

里正一走,伯嚭立刻丢下了威严,“哎呀,真是太臭了。我先去洗洗,再做螃蟹,你一起洗吗?”

“不不,你先。”这种院子又没有大浴池,一块洗还不要出事啊?

伯嚭就先去了,洗漱完还替文种重新放好了水,“你去吧。”

等文种抖落一身鸡毛出来的时候,螃蟹已经在案上了。

“你照着我做,吃个螃蟹而已,很容易的。”伯嚭拎了两只放文种案上,然后坐回自己案边,示范。

然而文种笨手笨脚学了半天,只明白了撬后盖挖蟹黄,至于蟹脚,吸了半天愣是没吸出来,“伯嚭,你就不能解说一下吗?”

“吃这个还要解说?要不搬来我一个案上吃吧,我用螃蟹爪尖帮你挑肉出来?”

文种无奈,只好坐过去同案而食。

伯嚭心里乐得不行——这招还是跟先王学的,果然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啊!

 

伯嚭这边淫逸取乐,勾践那边却焦头烂额。

勾践见那花出了芽,心情一好,抱院子里去晒太阳,结果一刻时辰后出来再一看,都给晒蔫了。

勾践瞠目结舌。这他妈到底什么花?娇成这样!不喜阳,那应该喜阴吧。于是只好把花搬回屋里抢救。

勾践蹲在地上,生怕这几十盆才出一个的苗死了,想了想,竟举着袖子给它扇了扇风,扇完就觉得自己傻透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坐到了一边。过了会,又忍不住蹲下来去观察,见小芽又舒展着活过来了,终于放心。

 

晚上,勾践照着“透露些本性给他看”的思路踹了夫差两脚,“你给的什么花种?种了快五十盆就活了一盆。”

夫差没生气,倒是笑了个够本,“哈哈哈哈——你瞎种呢吧?”

“哼。”

“哈哈、哈……行了,来睡吧。”

勾践撇撇嘴上了榻,予求予取,相当配合。

一个时辰后勾践把夫差从身上掀开了,“玩够了?够了就下去,沉。”

“你这人真是……”夫差摇摇头,“那带你去洗漱?”

“过会再去,累。”

夫差摸着勾践的长发,“嗯。你头发长了,留着?”

“回头剪了,留长了麻烦。”

“你不觉得半长更麻烦?挡视线。”

“有发带和抹额。”

“没见你戴过啊?”

“在越国的时候用过发带,战场上隔得远了,你没看见吧?”

夫差笑起来,“你头发先别剪,下次来的时候我帮你弄。”

“你真闲的。”勾践懒得理他,起身去洗漱了。

 

十月,蔡侯如约迁至吴地州来,甚至迁徙的费用都是自己掏的荷包。

而关于蔡侯的处置,伍员和夫差私下讨论时又发生了分歧。

“杀了他,再杀了太子朔,让叔姬的儿子继位。”

夫差直摇头,“我都答应过蔡侯了,不杀他。何况朔毕竟是叔姬的丈夫,我虽然与叔姬不亲,但她好歹也是我妹妹,怎么忍心她做寡妇?”

伍员揉揉额角,“那随你吧。”反正你不杀蔡申,蔡人也会杀。

居然没吵起来。夫差疑惑地看看伍员,“相国今日……似是心情不错?”

“还好。听子馀说季姬终于把泄庸哄到手了?”

夫差乐了,“没听泄庸说啊。说来季姬虽然不是王姬,可他们这昏礼,我看就照王姬下嫁的规格办了吧?”

“嗯。他们这对难得,就当国家给个补偿吧,隆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