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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大王还魂记3

*衡门和瞻卬梗来自 @东风解冻 


于是夫差做主,将泄庸与季姬的昏事定在了一个月后,赶在冬至来临前办完,不然大家都忙,怕是要拖到明年去。

 

十一月初。纳采、问名、纳吉。

傻泄庸似乎是为了补偿,竟然拎了两头大雁上门,教季姬一通取笑。

“呆子,你还想娶我两回吗?”

泄庸笑笑,“那就当是把下辈子的份也定了吧。”

季姬脸色飞红,嗔道,“下辈子你还敢叫我再追你一次?”

“不敢,该换我来。”

 

等季姬父母同意昏事,就该准备纳征了。

夫差立刻从私库挑了几套女儿家的首饰,强塞给了泄庸,让泄庸添到聘礼里,“你父母不在了,家中就你一个,季姬嫁给你,绝不能再寒酸了,再说这聘礼回头大部分还会添到嫁妆里,就当是我贴给妹妹的了。你别跟我说什么君臣之道,不听。”

泄庸无奈,照单收了。

有了夫差带头,很快泄庸就收到了:

伯嚭送的白玉六博棋。“总有被夫人赶去睡客寝的时候,到时候自己跟自己下棋,最打发时间,还不会被揪小辫子。”

伍员送的一双骏马。“你夫人家的人,大多喜欢游猎。”

庆忌送的两套弓矢马具。“呃,也不知道送你什么好,听说相国送的马,那我就送这个了。”

诸如此类,许许多多。

 

到了十一月初六,纳征前一天,夫差忽然又送了泄庸一面小小的铜镜,“他们越国刚送来的,说是找了能工巧匠花了一年时间研制的,透光镜。”

“透光镜?”泄庸拿着铜镜左看右看,铜镜并不镂空,和普通铜镜没什么不同,上手一摸镜面,才隐隐感觉似乎有点不够均匀细致,再翻到背面,背面镌刻了十六个鸟篆文,“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这是?”

夫差解释道,“越国进贡了十几面,我看这个送你们正合适。你把铜镜背面对着蜡烛照一下。”

泄庸依言照做,却见铜镜对面的墙上居然出现了光影花纹——正是铜镜背面的鸟篆,放大投影在了墙上。“诶?!”

“东西难得,送你们玩吧。”

 

十一月初七。纳征、请期。

季姬对那面铜镜爱不释手,时时把玩。很快越国奇镜的消息就传开了,不少贵妇少女歆羡不已,而吴中也不乏巧匠,于是匠人们争相研制。

 

勾践干脆把写着铜镜锻造方法的帛书扔给了夫差,“喏,就这个,不过失败率挺高的,千不存一,越国穷,就弄了十几面,全给你了,再多没有,你们自己做吧。”

“行行。”夫差揉着额头——这几日都快被腆脸讨要铜镜的宗亲烦死了。

 

而知道消息的伍员直接去找了伯嚭,“下次越国再上贡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你直接私吞了自己玩。”

伯嚭瞠目结舌,“呃……”

“‘不贵难得之货’,要都去当工匠做商贩,谁去种地?这次就算了,不扫他们兴了。”

伯嚭无奈道,“那要是勾践自己带去给大王呢?不走上贡通道。”

伍员也头疼,“等这次完了之后我再和他说一下吧。”

 

十一月初九。

滕玉拉着於樟回了阖闾城,去年这个时候於樟在家带孩子闪了腰,连冬至述职都遣的副手,今年则提前来了。

同日一早,伍封、伯彰甚至公子山也都赶了回来。

十一日。亲迎。

季姬身着玄纁,章文流彩,头簪六珈,绿云扰扰。

 

文种也来观礼,瞅了眼亲自主昏的夫差,忍不住了,小声说了句,“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边上的伯嚭差点笑出声,“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那你们越王是什么?懿厥哲妇,为枭为鸱?”

文种嫌弃地瞥了伯嚭一眼,“你说得比我还晦气。”

伯嚭不说话了,说不过——原本只想刺勾践一句“鸟样妇人”罢了,这才想起来勾践恰恰也是姒姓,确实十分不吉利。

文种又道,“你不站你儿子边上贴我这来干吗?”

“他跟伍家阿封站一块呢嘛,我再过去,就要被人逮着问孙子了,不去。”

“……还没问过你,你们儿子辈都不取表字了吗?”

“入乡随俗,取了也没人叫,就干脆不取了。我们这些老一辈的客卿虽然有表字,可不也没什么人叫吗?”

“你字什么?”

“子馀。”

“哦。”

哦就完了?伯嚭幽幽地看了文种一眼,“文大夫,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要我换个称呼叫你吗?我知道你的表字。”

文种连忙摇头,“不、不了,就这么叫就好。”

伯嚭只当文种嫌弃自己得很,不想更亲近,于是干脆换了话题,抬抬下巴,示意文种去看太子友。

“咦?他手里还牵了个小的。没见过啊。”

“那是王子地,今年三岁了吧。他生母是子嫔,子夫人的媵女。”

文种算了下年龄,“那岂不是子夫人去世后才有的?”

“是啊,子夫人在时哪有别人出头的可能。”伯嚭似笑非笑,“后来子夫人早逝,子嫔作为‘遗物’倒是终于得宠了。”

子夫人盛名文种是听说过的,当年夫差还在做公子,守边,同去的子夫人突然病逝,夫差竟然陪葬九鼎,逾天子规制,置周礼于不顾。“哎,你们吴人是不是都惧内啊?”

伯嚭溜了一眼不远处的伍员,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文种,“应该是吧,特别是土生土长的吴人。你看,我现在对姬妾们不错,那其实都是受了当地民俗的影响。”

“滚。”文种受不了伯嚭赤裸裸的眼神,别过了头,假装认真观礼去了。

“你上个月回了趟越国,把集中鸡舍弄起来了?”

文种还是不看伯嚭,“嗯,在会稽附近的小山上。”

“哪座山?”

“以前没名字,你知道的,越国多丘陵,很多山没有名字,现在就叫鸡山。”

伯嚭憋笑得乱抖,“谁取的名字,这么简单粗暴?”

“少伯。他说养什么就叫什么,还有座豕山。”

“他这人真是,没意思。”伯嚭摇了摇头。

“唔,对了,后天冬至,我述职完准备回趟越国,正好你家人也回来了,我就不去你那了。”

“嗯。”

 

等文种再次返吴,已经是夫差四年春二月了,去了两个多月。

这天文种刚去找伯嚭,就见伯嚭蹲在地上,举着他家老黄的两个爪子,唱着歌。这时候天气还没大暖,老黄怕冷,还要家里蹲,只好嫌弃地配合伯嚭拗造型。

文种在伯嚭背后,伯嚭没看到他,还在唱着,“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怎么还不回来?啊~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许姜也好的,你说是不是啊,老黄?”

文种快气厥过去了!谁是你的许姜了?你才回娘家!

“咦?你回来啦?”伯嚭终于在老黄猫眼的倒影里发现了文种。

“嗯……”文种一脸郁郁,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这要是骂了,岂不是承认自己就是许姜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他自己是姜姓文氏了……

“来来。”伯嚭朝文种招招手。

“干什么呀?”

“最近勾践和大王挺消停的,相国已经很久没发火了,我不用夹在中间了,就比较闲……”

“所以呢?”

“带你去外头吃饭吧。”

文种惊了一下,“呃,我觉得外头应该没你弄的好吃。”

“那可不一定。”伯嚭晃晃手指,“你不在的这两个月,阖闾城里出现了一样新的吃食,叫作‘馄饨’,我慕名去过了,味道不错,带你去吧。”

 

伯嚭于是拉着文种窜到了吴市,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家“菀娘馄饨”门口。“店家,两碗。”

“哎。”唤作菀娘的妇人应了一声,麻利地转去了里间落馄饨。

“这‘馄饨’到底是什么啊?”文种咬着筷子偏偏头。

伯嚭回道,“这家原来是饼店,生意一般,后来无意中弄出了这么个新花样,几次改进之后算是彻底成了。至于到底怎么样,你一会就知道了。”

“哦。”

很快,这馄饨就上来了。文种探头一看,又拿筷子撩了撩——虽然还是面皮裹馅,可这面皮却薄如绢帛,在金黄的汤里飘飘荡荡,像鱼尾似的,还半浮着。

“你用勺子吧。”伯嚭提醒道。

“嗯。”文种依言吃了一口,然后开心地笑了,“是挺好吃的。”

“以后发现什么好吃的我都带你来。”

“嗯。”

 

而勾践那边也确如伯嚭所说,十分消停,除了每隔七八天去陪趟夫差,剩下时间就是伺候他那盆越长越像杂草的不知名的花。

而夫差也不再虐待勾践了。最多就是弄了一堆抹额发带,亲手给勾践剪剪头发,拢拢发型而已。

勾践虽然心里坚持认为夫差脑子有病,但如今也不会拗着夫差了,省得自己吃苦。

“你头发又长了。真不留长吗?”

“不留,你剪吧。”

“嗯。”夫差取了剪刀来,把勾践披到腋下的头发慢慢修剪到披肩,边剪边聊,“最近蔡国又闹,都名存实亡了,那蔡公孙猎居然还想着迁回去,四处游说。”

什么意思?试探?勾践垂着眼斟酌了一下,“你早该把蔡侯杀了。”

夫差手一顿,“你居然也劝我杀他?我要是毁约杀了他,那不是更该杀了你吗?”

勾践冷笑了一声,“蔡国能和越国比?你杀我,越国必反,而你不杀蔡侯,蔡国却会内乱——他们对自己的君侯已经失望透顶了。”

夫差放下剪刀,选了根玄底金乌纹的发带,挑了勾践两鬓少许头发拢向脑后,“越人倒是没对你失望,你执政几年比你父亲做得好,不过……他们还对你抱有别的希冀吗?嗯?”

“你是说复国?”

夫差没想到勾践就这么直接说出口了,等替勾践扎好头发,便将勾践脸掰正了,“是。他们还想吗?还有你呢?”

勾践叹了口气,报了两份税收情况,“前一份是越亡前收成最好那年的,后一份是去年的。多了快五成。”

“积贫积弱,技术落后。”夫差总结原因。

勾践半真半假道,“我如果再兴兵事,只会把他们拖入深渊,如今退一步,他们反倒过得比以前好了,既然如此,就这么过吧。”

夫差半信半疑,笑道,“既然你只求百姓安康不求名分,那你还成天一张臭脸?”

勾践拉开夫差捏着自己下颌的手,“理智上是一回事,情感上是另一回事吧。何况说句大逆不道的,前头几任越王都没亡国,我只比他们做得好,凭什么偏偏亡在我手里?再者,我如今天天被你拘着,除了种花发呆就是陪你,活得很有滋味吗?”

夫差避开了勾践的问题,换了话题,“你那盆草还活着?”

“活着,就是不开花。”勾践试图把话题引回来,“对了,公孙猎?你妹妹生的?”

“不是,猎是庶出长子,叔姬生的名字叫产,才六七岁吧。”

“那弄死算了,省得争嗣。”

夫差想想也是,公孙猎是自找的。“回头吧,等他再闹大点,我就问蔡侯要人。行了,睡吧。”

 

次日清晨勾践回到住所,刚到门口就闻到了隐隐的花香。

那草长花了?勾践疾步入内,看到了那株“杂草”顶了个玉色的小花苞,勾践蹲下来观察了一下,然后闭了闭眼睛。兰花,居然偏偏是兰花……

 

又一日后,上巳节。

十五岁的太子友一大早翻出了猎装,猎装是上个月新做的,今天穿上袖口却已经嫌短了。太子友“嘿嘿”地笑了两声,颠颠地去了终累府上,找弥庸。

可怜弥庸明明与太子友同年,却仍然没有开始窜个,这半年下来居然让太子友超了快一个头。

“友……你吃什么了?”弥庸嫉妒的小眼神上下打量。

“没有什么特别的啊。”太子友微笑道,“父亲允我们自己选夫人,没给你期限,但我有,只有两年,现在只剩半年了,然后我开始长个了,这一定是天意。”

弥庸委屈地回头看了终累一眼。

终累正在廊下和夫人齐姜下棋,虽然没抬头,但明显收到了弥庸的目光,失笑道,“急什么,嗯?”

弥庸不服,“我不是还比友大几个月的吗?”

终累敷衍道,“厚积薄发。”

齐姜吃了终累几子,埋怨道,“哪有主君你这么欺负自己儿子的?”

终累立马换了个欺负的模式,“弥庸啊,那要不为父去和你三叔说说,也给你个期限?兴许管用。”

弥庸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胡乱摇头,“不急,我不急了。”

齐姜笑了,盈盈地看向终累,“主君今日去猎场吗?”

“去。我也没那么弱不禁风,有分寸就行,何况有你在。”

“嗯。”齐姜转向太子友,“友,你们先过去吧,你父亲还要主持开围吧,你做太子的,去迟了不好。我们晚些到。”

太子友正经地一揖,“是。”然后拉上弥庸欢欢快快地跑了。

 

“这俩孩子。”终累笑着摇摇头。

齐姜敲敲棋子,“其实真像你和三弟少年时的样子,不过是反过来了。”

“弥庸像三弟?”

“嗯。友倒稳重些…在外头人前的时候。”齐姜叹口气,“其实当年你与王位无缘,我不是没有遗憾的。但如今看来友比弥庸合适,甚至可以说是承你的衣钵,我看着也欢喜。”

阖闾十一年,终累出事,姬光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还是坚持把夫差踹去守边反省了。当时友还不到三岁,子夫人虽然执意与夫差同去,但到底舍不得让孩子一块去吃苦,于是就托付给了齐姜。夫差一去六年,鲜少返都,这长子倒让终累给带大了。只是苦了友,阖闾十七年,夫差不再守边,可人还没启程返都,子夫人就突然病逝,只得葬在了边城,友因此对他的母亲印象颇淡,反倒对齐姜十分亲近。

“他母亲……”终累叹口气,“其实当年留下他,也是为了宽你的心吧?”

“阿子她是怕我恨三弟……同样,也是为了给弥庸铺路。”

姬光当年仅有三子,终累一旦不能承嗣,就只剩下山和夫差,山是不可能的,那么就只能立夫差或者长孙弥庸。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只要两家仇怨不弭,将来就必然血溅王座。

终累拍拍齐姜,“友不会亏待弥庸的,你放心。”

“嗯。”齐姜赢了棋,起身去里屋,“换猎装吗?”

“换。”终累乖乖跟在齐姜身后,弯腰贴到齐姜耳边,“和你穿同一个花色的吧。”

 

巳时,夫差在猎场,放了头鹿。

一群热血沸腾的小娘儿与小儿郎们追着头鹿就去了。

伯嚭骑射技艺稀疏得很,不想丢人,于是装模作样地拒绝了徐承将军的比试邀请,“继卿啊,上巳嘛,其实就是年轻人们约会的节日,我们这把年纪了,凑什么热闹啊?”

徐承从北防陆师调回阖闾城才大半年,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有五湖上管着陆战水师训练的事,对伯嚭的底细真相还不够了解,见上司这么说,只好称是,“也对哈哈哈——那咱们就看看热闹?”

“嗯——”伯嚭一脸高深,微微点头。

伍员十分给面子地没有戳穿伯嚭,“继卿,你去吧,没事,你才三十余岁,也是年轻人,不用陪我们。”

“哎。”徐承笑了,抱拳一礼,“那我去了。”说罢就跑了,生怕被“古板”的伯嚭拴回来。

伯嚭侧头对伍员道,“真好骗哎。”

“行了,你不肯陪他,陪我总行吧?反正知根知底的。”

伯嚭摸摸鼻子,“那咱找条人少点路。”

“嗯,走吧。”

 

伍员拉走伯嚭倒不是真手痒,而是因为不想看见勾践——虽然勾践和夫差有协议不再执贱役,但此事知情者寥寥,因此这种重大场合勾践还是要来鞍前马后一番的。

两人再一走,夫差边上就只剩下施夷光和勾践、范蠡了。文种不在,由于夫差令他执臣礼,这时候身份就尴尬了,于是干脆没来。而范蠡相反,平时只窝在家里,今天却跑来当了跟班。夫差只当他是担心勾践,也没介意,爱跟就跟了。

周围人一少,勾践连装都懒得装了,面无表情杵着打盹。

夫差看见了,没办法,决定干脆把施夷光也弄走,“阿施,你带阿郑去玩吧,她也来了吧?”

施夷光微笑道,“来了,她位份低,人在后头。那……妾便去找她了?”

“去吧,你们姊妹一场,去陪陪她吧。你现在也会骑射了,正好教教她。”

“嗯。”施夷光便拨转马头去寻郑旦了。

夫差又对范蠡简单粗暴地吩咐道,“你也走远点。”

范蠡利落地转身走了。

勾践抬头看了夫差一眼,警惕道,“做什么把人都弄走?侍卫离得是不近,可也不算远,我可不陪你荒唐。”

夫差失笑,“想什么呢,就跟你随便聊聊罢了。怎么大白天的,你站着都瞌睡?”

“昨晚,问你。困。”

“行了,别睡了,影响不好。”夫差也不在意勾践黑着脸,三棍子拍不出个闷屁来,就一个人对着勾践讲起了吴中风土,权当给勾践提提神。

 

而那头特意放缓马速的施夷光也和范蠡聊上了,“范大夫,你们那个‘遗之巧工以罄其财’怕是失败了——大王对珍玩奇巧本就兴趣缺缺,前些日又让伍相劝过了,再没把这些东西赐过臣下,这奢靡之风是带不起来了。而且……宫中收到的也比你告诉我的种类、数目少多了,我看是半道就已经让人扣下了。”

范蠡低声应道,“那……夫人可有别的办法?”

施夷光略略出神,按了按自己的小腹,“可惜当年服了药,终我一生都不会有娠了,不然倒可以弄死个小公子栽赃于人,到时候再对大王哭一哭,央他建个离宫以远离是非之地,也不是难事。”

范蠡笑了一小下,“夫人这是不愿和吴人生?”

施夷光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做了母亲就做不成越人了。”

范蠡点头,表示理解,“孩子只有一个父亲。不过……没有孩子,不是还有郑旦吗?她要是——”

“范大夫——”施夷光打断道,“不要打她的主意,我还要留她做个伴,你记着这点。”

“诺。”范蠡应承下来——这施夷光既然有底线,那便不去碰了,不然惹恼了她,失了助力得不偿失。

“罢了,我舍不得阿郑,那自己来便是了。”

范蠡飞快向施夷光一揖,“那夫人小心下手,可别……”

“知道了。”施夷光抽了一马鞭,去寻郑旦了。

 

同一时间,弥庸正羡慕嫉妒恨地盯着太子友瞧。

这没良心的独自长个也罢了,如今居然也有小娘儿要了,哼。

稍远处的终累见了弥庸一脸憋屈,乐不可支。

“还笑。可别把他气哭了。”齐姜嘴上埋怨,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看上太子友的小娘儿是个温和的,并不长于射猎,本来一个人骑马乱逛,险些迷路,然后就碰上了太子友。现在正聊得开心。

 

由于善于骑射的几个都没去抢头鹿,到了午时的时候,居然是徐承拎着鹿回来了。

夫差令人鸣了号角,示意头鹿已经被猎了。

大家陆陆续续回来。

庆忌略有懊恼,不过见了得鹿的是徐承,又惊喜起来,“继卿?原来只道你通晓兵事,原来自身的功夫也这般好?我过几日还要去五湖寻你,到时候再比。”

“嗯。”徐承应了,还客气道,“殿下过誉了,这通晓兵事的自然功夫都过得去。”

泄庸听了,悄悄觑了眼伯嚭。哪啊?太宰就只会支使人。让他亲自砍人?算了吧……

也是这么想的夫差清了清嗓子,“行了,正好该用昼食了,一起吧。哎?太子怎么没回来?”

弥庸小声嘟囔道,“魂都跑天外去了,人哪还回得来?”

夫差听见了,大笑,“好事啊——得,不管他了,我们用饭。”

 

当夜,伯嚭回到府上,装了一天终于可以放松,累得走路都拖地。

人还没进中庭,就扯着嗓子叫唤,“老黄啊——老黄你在不在?快让我撸撸。”

老黄不在——春天到了,出门浪了。

而文种居然在。

伯嚭推开书房的时候文种正叼着条小鱼干。

伯嚭眼睛都睁圆了,拧了自己一把。

“你发什么癫,拧自己干吗?”文种把小鱼干吃掉,“我有事找你,来早了,结果等到这时候了,还没用夜食,所以……嗯……就把你的零嘴吃了。”

那不是我的零嘴是老黄的啊……伯嚭纠结了一下,“还……好吃吗?”

“淡了。”文种皱皱眉,“还腥了些。”

那是我故意的……毕竟是猫粮……“还要吃夜食吗?我给你弄点?”

“嗯。”

伯嚭转身又出去了,片刻后端了饭来,“急着弄的,凑合吧,你找我什么事?”

“嗯嗯。”文种边吃边说,“就是,越国最近进贡的珍玩,你们吴王是不喜欢吗?怎么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这个啊……”伯嚭摸摸下巴,“你先吃,吃完带你去寝室……”

“问这个也要……吗?”文种抬头看伯嚭。

“去寝室看密室。”伯嚭终于把话说完,“你都不知道里头别有洞天吗?”

“哦……”文种快速扒饭,又强调了一句,“今天不是休沐日。”

“嗯、嗯。”

 

一刻时辰后,文种站在密室门口,大怒,“伯嚭!你胆子也太大了!”

本该出现在吴王宫的大部分珍玩全堆在密室里,架子上都摆不下了,地上还有一奁海珠,檀木奁上都是积灰。

“消消气,消消气。”伯嚭摸着文种的背,顺势揩油,“气大伤身啊。”

文种指着密室的手指都在抖,“你!——”

“都是我干的,我见猎心喜嘛,你别说出去好不好?”伯嚭一脸昏聩状,演上了。

“放屁!我还没气傻。真喜欢怎么会攒灰?不想我说不告诉我不就好了?你分明——”

伯嚭微微一笑,“你既然知道就不要说了,你为越国谋划我不能说什么,但我也不可能纵着你。”

文种不说话了,左看右看,准备转移话题,却突然瞄到密室墙上挂着的一柄剑——连剑穗配的都是上好白玉,必然是主人心爱之物。“那剑……”

伯嚭顺着文种的目光看过去,“哦,你说湛卢啊。”

“湛卢!”文种难以置信地盯着伯嚭,“你哪搞来的?”怎么会这样?

欧冶子铸湛卢,后归于吴王僚,又归于阖闾。旷世宝剑,四海咸知。

“你们先王不是陪葬了三千名剑吗?你该不会……”

伯嚭哭笑不得,“没有,先王没带湛卢走,他一早就把湛卢给我了。”

“给你?”凭什么啊?……

“我和先王打了个赌,两人各做一份鱼脍,赌相国能不能分出我和他的手艺,然后我赢了。”

文种鄙夷道,“你们君臣平日就做这些事,真是荒淫。”

伯嚭笑笑,取下湛卢递到文种手上,“毕竟是先王赐下的,没法转送,不过在我府上你就随便拿着玩吧。”

“嗯……”

文种抽出剑来,当即到院中舞了一套。伯嚭就坐在廊下看着。弦月不亮,看不清文种的脸,只有身形翻飞,间杂几道明晃晃的剑光。

文种玩够了,把剑还给伯嚭,目光闪闪,“这剑真好。”

伯嚭看着文种额头的汗,“太晚了,别回去了,一身汗路上再吹风就该病了。”

“呃……”

“只是睡觉。”

“嗯。”文种点了点头。

 

亥时,两人洗漱完,躺一块睡了。伯嚭白日累着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文种听伯嚭呼吸深缓便知他睡着了,于是在他怀里转过身来,借着朦胧的月光看他。

当初文种是让勾践的事吓懵了,才会自投罗网,后来和伯嚭相处日久,越发觉得他与夫差不是一路人,倒也不至于为难别人。只是原本一点好感也在日日夜夜里酵成了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

文种探身偷亲了一下伯嚭的额头,悲伤地想,我不傻,你才傻,又被我利用了吧?将来刀刀相向了,你能少恨我一点吗?

“唔……”伯嚭动了一下。

文种一惊。却听得伯嚭一句梦话,“老黄你又踩我脸。”

文种气极,拉过被子轱辘轱辘通通卷走。冻死你!过了会,又乖乖把被子给伯嚭盖了回去。

而老黄直到丑时才真的回家,到书房翻了翻小鱼干,发现漆盒里竟然空空荡荡全没了,胡子都气翘了,“喵”了一声,摸到寝室,踩了伯嚭一脸梅花印——倒是一下也没踩文种——然后团在被面上也睡了。

 

到了夏四月,阖闾城里的杨花又一次飘得恼人。

这天文种又去菀娘馄饨吃早点了,有杨花落在他碗里,他便皱着眉一点点往外撩。

菀娘已经和文种混得很熟了,也知道文种身份,倒也不避讳,只笑道,“太宰不陪文大夫你来吗?”

“啊?”文种愣了下,脱口而出,“我们不住一块。”说完就发现不对,立刻找补道,“我是说,我们,呃……不熟?呃……也不是……”

菀娘见他为难,接过了话茬,“哦,这样呀。我原是想同大夫说一声,小店接下来怕是要关张两月,大夫怕是有两个月吃不到早点了。”

“关张?”为什么?

菀娘点了点头,摸着小腹,“嗯。因为我有娠了,医人说不稳,得多休息。家里那位又没这手艺,怕砸了招牌,干脆就关张了。不过……文大夫你等等。”

“嗯。啊……恭喜。”

菀娘很快又从里间出来,拎了个小竹篮,篮子上还盖了块葛布。“里头有做好的几叠皮子,还有手艺配方也写在布上了——”

文种讶然打断,“那可是你家吃饭的家伙。”

菀娘笑了,“太宰还能与民争利不成?”

“啊……”也是啊。

“何况全赖大夫两月来做我家常客,这生意才会那么好不是吗?我还指望着等重新开张了,大夫再来捧场呢。”

“好的好的。”文种拿人手短,当即答应将来一定捧场。

 

于是文种刚吃完就只得拎着篮子去找伯嚭了——总不能带回自己那去让少伯糟蹋。

然后居然在大门口碰到了下朝回来的伯嚭。伯嚭震惊地看了文种手里的竹篮一眼,“文大夫,你这是……?”

“送给你。”文种把篮子囫囵个往伯嚭怀里一塞。

伯嚭只好抱好了,“什么东西啊?”

“进家里再说。”文种不好意思在大门口说“这是让你给我弄吃的啊”这种话,推着伯嚭就往里走。

伯嚭也由着他,拎着篮子去到书房,把篮子往案上一搁,自顾自开始脱朝服换便服——便服就挂在一边的屏风上,自从两人私相授受,伯嚭家里中庭后院就不怎么留侍女了,穿戴之事自然亲力亲为。“你等我换身衣服。怎么一大早来了,急事?”

“没,不是大事,不过还是早点找你比较好。”迟了皮子会糊啊。

“嗯。”伯嚭脱剩亵服,取了便服来穿,系下裳的时候弯了弯腰。而文种比伯嚭略高一点,一眼就能从他领口望到腰腹,顿觉尴尬,偏了偏头,耳尖发烫。

伯嚭直起腰,见了文种的反应,有些怅然——都坦诚相对那么久了,这光天化日的时候,他竟然还是不肯有一点轻亵,连看都不要看我。算了……“什么事,说吧。”

“唔……菀娘,就是那家馄饨铺子要关张两月,她怕我吃不到了,送了半成品和配方来。”

“哦?”伯嚭一听,也来了兴致,揭开篮子上的布,把上头写的看了一遍,然后就将布烧了。“我记下了,那我们现在就去试试?”

“嗯。不过我已经吃过了。我陪你去厨下。”

“好。你还从来没陪我下厨过。”伯嚭笑了一下,拎着篮子,拉着文种的手去了厨房。

先是照着配方原模原样做了一份,又自己改良馅料加了笋丁猪油,还改了几分火候,做了一份。“你看看哪个更好?”

文种端着两碗,直接坐在了门槛上,各舀了几口吃,“你改良的好。嗯……但是我真的吃不完了。”

伯嚭洗洗手,坐到边上,把没改良的那碗端了过去,“一人一碗,你吃不下就剩下吧,没事。”

“嗯……”文种突然有些难过——如果我们在楚国时就认识该多好。

“其实这皮子还能再做薄些,用擀的是薄不了了,但是可以做个紫铜包边小圆盘,倒些米粉浆进去,再放沸水上一烫,必然薄如蝉翼——只不过米粉和面粉滋味也不同,这样做出来倒也不是馄饨味了,算是个新品。”伯嚭叨叨着把文种的思绪拉了回来。

“定制铜器对布衣来说贵了。”

伯嚭豪情万丈,“等我回头研究成了,送菀娘一套好了。”

“好啊。”

 

呆到快巳时的时候文种就准备告辞了,可这时伯嚭偏偏收到了一封信,是伯彰来的信。

伯嚭一边念叨,“不孝东西还知道来信”一边喜滋滋地抖开了帛书。

然后文种眼见着伯嚭如同孔雀精开了屏,踱来踱去,一脸痴傻笑容。“怎么了?”

“我要做祖父了。”

文种鄙夷道,“至于把你乐成这样?人伍相去年比你淡定多了。”

伯嚭晃晃手指,“他那只是爱在心口难开罢了,听说没少为孙儿取名的事操心。”

“那到底叫什么了?”

“不知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

“没办法呀,阿封冬至回来那会孩子都小半岁了,都没定大名,后来他回北边驻地了,打听不到了,而这事相国又不主动提,我就不知道了。”

“哦……那你家这个呢?”

“还是让他们自己定吧,我就不管了。”伯嚭把帛书叠好塞回袖子里,“他母亲泉下有知也算放心了。文大夫,留下用个昼食吧?陪我会。”

伯嚭心情好却没地方穷显摆,寂寞了。

“嗯。”文种不忍拒绝,只是提醒了一句,“你别一高兴就弄一堆吃的,吃不下。”

“哎。”

 

结果未时的时候,文种还是扶着腰拎着一篮子点心出了太宰府的大门。

撑死我了……文种低头看看篮子,内心斗争了一会,毅然决定辜负伯嚭一番心意,转头去了吴市,把篮子带点心送给了菀娘。

收到回礼的菀娘吃了一惊,“这……”

文种又摸出块帛书,“这是他改良的一些意见,给。唔……点心是他做的,挺好吃的,也送你。”

菀娘当然知道这个“他”是指谁,笑了笑,“那……请文大夫代我谢过太宰。”

“好的好的。”文种点头如捣蒜,心道,总算把点心解决了啊。

 

文种这趟早点活活从辰时吃到了未时方才回家,原本等着他带吃食的范蠡只好自力更生了。

“回来啦?”

“嗯。”文种进门的时候还不住扭头看对门,“诶?勾践呢?怎么好像不在家?”

兰花喜阴又要通风,勾践平时就开着大门,陪他那盆花一起蹲在阴暗的小角落里发呆。而今天居然大门紧闭。

“今天是越王后祭日。”

“啊……那他人呢?”

“进宫了。”

文种隐隐怒道,“吴王也太过分了,平时也是晚上,今天白天就叫人去,是故意的吗?”

“不是。”范蠡解释道,“他自己要去的。伤心地,不愿呆着,宁可去陪吴王。”

文种张了张嘴,不太理解勾践这逻辑,但也没再说什么了。

 

而此刻的吴王宫内,夫差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今天不在家呆着?”

勾践不理他,自顾自搬了个凭几,又找了根梁柱,背靠着踞坐下来。

夫差看他惫懒模样,十分无奈,“坐我对面来能怎么你?非东倒西歪地靠着?”

“懒。”

夫差看看案头还没处理完的简牍,再看看百无聊赖的勾践,“真那么无趣?”

“坐吃等死,无趣。不过你肯定防着我自尽,要不是我天天敞着大门,估计你屋里都能给我塞俩侍卫吧?”

还真是。“怎么会?”

“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不然你就该拿越国撒气了。”勾践说完就倚着凭几开始打瞌睡。

夫差想了想,起身在书架上找了一圈,翻了卷民俗志出来,走到勾践跟前把人晃醒,“拿去看吧,不是正经书,看吧没事。”

“你这样回头又该挨数落了。”

“真把你拔牙去爪了倒也没意思,听话就行了。”

你倒要的真多。勾践心里嘲讽了一句,面无表情接过了竹简,“行。你去忙吧。”

两人静默无语,各看各的,表面上竟是一派祥和。

 

亥时,夫差正拉着勾践准备睡觉,一名内侍竟慌慌张张跑到了燕寝外,急着求见。

夫差叹口气,耐着性子穿好亵服,拖过屏风遮好了榻,“进来。”

那内侍一进屋便跪地顿首。

夫差一看他这礼数就知道准不是好事,头都大了,“什么事,说。”

“夫人……夫人出事了。”

吴宫之中,只有施夷光一位“夫人”其他的最多也只到嫔。

“她出事了?出什么事了?”夫差到底对施夷光有几分情义,听了皱了皱眉,开始穿便服,准备亲自去看看。

“夫人被人下毒,命悬一线。”那内侍俯首在地,不敢去看夫差表情。

好大的胆子,竟在内宫行此鬼蜮之术,今日毒的是施夷光,明日又该是谁?夫差眯了眯眼睛,声音都沉了几分,“你先出去。”

那内侍便弯着腰倒退着走了出去。

内侍一走,勾践立刻从榻上起来,开始穿戴,还不忘讥笑,“你这后宫真厉害,没拈酸吃醋的,倒是直接动手杀人了。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处理吧。”

“嗯。”

 

夫差到施夷光宫中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施夷光,而是郑旦。

郑旦正伏在施夷光榻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医人们在一边,正低声商量方子。

夫差皱了皱眉,“怎么样了?”

领头的医人回道,“大王,夫人是中毒,已经催吐过了,所幸治得及时,性命是无碍了。”

“不过呢?”

“不过此毒入心经,夫人以后怕是会落下心痛的毛病,不能劳累,更不能再受刺激。”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诺。”众医人便告退出去了。

 

夫差坐到施夷光榻边,见施夷光睁着眼睛,人是醒了,可神情还有些恍惚,只好替她将被子掖掖好,才对郑旦道,“你跟我出去谈谈。”

郑旦胆小,平日里见了夫差就躲,这回却没躲,听话跟着夫差走到了外头,甚至直视着夫差,“大王,你救救阿施好不好?”

夫差心道,我又不是医人,最多也只能事后算账罢了。“之前谁来看过阿施吗?”

郑旦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大王这几个月都来得少了,我们又毕竟是越国出身……我不是邀宠,只是我们没有别的倚仗……”

“到底谁来过?你不肯说,说明她位份不低,是不是?”

“……大王会给我们做主吗?”

“说。”

“……是子嫔。”郑旦声如蚊讷。

夫差一听,顿时头疼起来,揉了揉额角。怎么会是她?而郑旦又满眼期待而忧虑地望了过来。

正当夫差发愁的时候,一名侍女从内间走了出来,“大王,夫人说想见大王。”

 

夫差赶紧转身往回走,回到了施夷光榻边,拉过她的手,“找我?”

施夷光另一手还按着心口,面容苍白,唇无血色,朝夫差怀里靠了靠,轻声道,“不是子嫔。”

夫差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施夷光轻笑一声,“她杀妾做什么?妾又没有孩子。再说她要真那么讨厌妾,今日也不会来同妾商量王子地过生辰的事,她是地的生母,而妾既不是生母更不是嫡母,她本不用同妾知会,这是她给面子了。”

边上的郑旦听了,忍不住抢白了一句,“可不是她还能是谁?”

施夷光从夫差那抽回手,握住了郑旦的,“别哭,脸都花了,这可是我花了大半个时辰给你画的呀。”

郑旦眼泪掉得更凶了,恨不得扎到施夷光怀里去,幽怨地看了夫差一眼。

夫差无奈,只好装作没看见,又问施夷光,“那你觉得是谁?”

施夷光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郑旦却道,“你昏过去的时候,医人看过了催吐出来的秽物,是铃兰花籽呀,你还好心替她说话……”

吴国没有铃兰花,这花长在北方的高山上,子夫人很喜欢,入吴时带了几盆,而如今也只有子嫔那还种着。

郑旦为人天真,夫差倒不怀疑她说谎,只是——“也许,是她手下宫人做的手脚吧。另外这事我不能彻查,你懂吗?”

施夷光点了点头。

郑旦却显然不明白,“这是为何?阿施差点就没命了。”

夫差笑了一下,也没回答郑旦,只对施夷光道,“要么,建个离宫你搬出去吧。”

“多谢大王。”

“行了,好好休息吧。阿郑你陪陪她。”

 

夫差处理完便回去了。郑旦撇撇嘴,躺到了施夷光边上,小声嘀咕,“他怎么这样?”

施夷光失笑,“这事即便只是子嫔手下宫人做的,子嫔也有疏于管教的责任,而她姓子,凭这个,大王就永远不会动她。”何况这事可是我自己做的,怎么能真查下去?

郑旦还是不开心,“阿施你还头晕吗?”

“晕,耳鸣,心口还疼,好阿郑,你要给姊姊揉揉吗?”

郑旦完全没觉出施夷光的流氓劲,当真替施夷光揉起来额角,“这样呢?”

没白心疼啊。施夷光满意地闭着眼睛,“嗯……”

 

几日后,夫差做贼似的,专挑大晚上召见了伯嚭,提了建离宫的事。

被内侍从榻上挖出来的伯嚭满肚子火,心道,你瞒得住个屁!“大王啊,这个……你也知道,臣虽然管着农税,可是只管赚钱啊,这花钱的事,超过一镒金就要报到相国那,这都二十多年的惯例了。”

夫差不以为然,“你胆不是挺肥的吗?贡品都吞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做个假账你不敢?到时候木已成舟——”

那你怎么不敢明目张胆地花啊?也好意思说我?“那年末的清账怎么办?这么大笔钱,这账面臣实在没本事做到天衣无缝。”伯嚭瞅瞅夫差,“到时候相国发现了……还不如现在就告诉他。”

夫差也虚了,色厉内荏骂道,“伯嚭你就这点出息吗?怕成这样。行行,那你去和相国说吧。”

“诺。”伯嚭应下了,心里却在对骂,怂货,居然还要我去说。

 

又几日后,伯嚭专门挑了个风和日丽,伍员看着心情还不错的日子,跑伍员府上把这事说了。

不出所料,伍员气得头疼,“挪用水师军费,他脑壳当瓢使了吗?”

伯嚭很无辜,“我就是递个话,真的,我一点也不赞成的。”

“为什么非要建离宫?”

“听说是后宫出了事,差点出人命——”

伍员实在忍不住,嘲讽了一句,“出人命?勾践死了不是正好?”

“不是不是。”伯嚭摇头解释,“是施夫人,被下毒了。”

伍员脸色稍霁。“事涉内廷,我倒也确实不好管,但是军费不能乱动。把姑胥台扩建的工程停了,改做离宫吧。不够就先用夫差的私库,他就是顿顿吃素,水师那边也不能耽搁。”

“哎哎,那我去回话了啊。”

“去吧。”

 

暗搓搓等了好几天的夫差今天又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终于把伯嚭踱来了,惊喜道,“答应了?”

“答是答应了。”伯嚭话里有话。

“但是?”

“大王你的私库没了……”

夫差差点跳起来,“什么?”

“咳……”伯嚭火上浇油,“吃穿用度砍半。”

“哎不是——”夫差急了,“私库就算了,用度砍半也省不了多少,何必?”

“那大王你还建吗?”

夫差咬咬牙,“建吧……”施夷光好歹也是自己的人,总不能眼看着她再出事。

“那大王给离宫取个名字?臣就着手去建了。”

夫差有气无力,这钱花得,从来没有这么心疼过,“馆娃宫。”

 

而伍员那边,这次的气却没生多久,因为这日傍晚伍员居然收到了伍封的来信——伍封不常来信,难得来一封自然教人高兴。

帛书看到一半的时候,过酉时了,姬光冒了出来,坐在伍员身后,将下巴搁在了伍员肩上,“阿封说什么了?”

伍员笑了笑,“他说伯彰缠着他,闹着要定亲,来问我能不能应下。”

姬光绝倒,“哎,不是,伯彰家那个不是才怀上没多久吗?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是啊,说是这次要是不成,就当是预定下次了,总会有女儿的吧。”

“……真不愧是伯嚭的亲儿子,一模一样的不着调。那你答应了?”

“让他们自己定吧,我没意见。子馀家不是挺好的吗?我看阿封教出来孩子的将来指定是严父——”

“哈哈哈哈——”伍员话还没说完,姬光先笑了出来,“伯家教出来的铁定是慈母哈哈哈——这么说倒确实不错。哎,对了,小孩名字取了没?实足都有一岁大了吧?”

“嗯,阿封和伯彰商量了一下,我家这个叫韡,伯家那个叫裒。”

“棠棣。”姬光酸溜溜道,“伯彰倒是挺能想的。”

伍员安慰道,“阿封娶的已经是你家的人了啊,宗女也算你家的。”

姬光便咬耳朵,“这要不是怕将来登高跌重,早让阿封娶我亲女儿了。”

“好好。”伍员拍拍姬光,示意姬光从自己背上下来。

姬光改而坐到边上,手还不老实,拉着伍员的手捏来摸去,“对了,夫差那个小棺材又折腾了?”

“嗯……”伍员左手揉揉额角,“要造离宫。其实也不是不让他花钱,只是现在不是时候——齐侯的年龄实在不小了。”

齐侯吕杵臼年逾古稀,时日无多。

姬光会意,“齐国如今暗潮汹涌,一旦吕杵臼身故,内乱必生。”

齐国权族林立,又以田氏为首。

“而以田氏一族的能耐,重新稳定朝局最多也就七八年。”

因此吴国水师必须在齐国重新稳定之前训练完毕,不然这么一个百年不遇,趁火打劫的机会可就没了。

“他这么一折腾会拖缓多少进度?”

“小半年吧。”

“那还行。”速度加紧点也能补回来。

伍员抿了抿嘴,却把另一句话咽了回去——只怕类似的事以后还会有——但愿不会吧。

姬光又重新黏了回去,“那今日没正事了吧?”

“其实还有一事,你女儿。”

“嗯?滕玉怎么了?”

“不是滕玉,是叔姬。蔡公孙猎怕是保不住了——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起来了,也一并同你说了吧。”

姬光庶出的孩子只有仲姬和叔姬两个女儿,都是元配过世后生的,下女所出。当年姬光忙于筹谋霸业,能匀出来的时间几乎都给了滕玉,连山和夫差大多时候都是终累带着,更不要说是两个庶出女儿了。而等姬光终于有空的时候,她们都已经长大了。说来,感情实在淡薄。尤其仲姬,远嫁没两年就病逝了,而那时听到消息的姬光也不过愣了一下,给她生母升了一阶,就算了。

“哦——那不错,我记得公孙猎是蔡朔庶出长子吧?死了正好。好了,不说这些。”姬光不再说话,只笑着望着伍员。

“好。”伍员便吹熄了灯。

 

等伍员“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视角有些奇怪,好像矮了不少,姬光居然也不在身边。周围是茂密的草木,远处则是哗哗的水声。

河?伍员循着水声穿过树林,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就远远看到了一条河。河不算宽,也不深,因为此刻少年模样的姬光就站在河中间,水只淹到姬光的腰际。姬光没有着衣,正背对着伍员,阳光从对面照来,给姬光镀上了一圈灿烂的金色光晕——要不是他头上还顶着两个歪掉的总角,都像是天人了。

伍员犹豫了,站在树林边想,要不要过去?好像这样看着也不错,自己人,也不能算偷窥吧?

可惜姬光很快就发现了伍员,笑着对伍员招招手,“来啊。”

伍员就走了过去,和衣直接趟进了河里,楚服的广袖就在水中荡开去,竟有点旖旎。

“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楚服?

姬光勾着伍员的脖颈踮脚亲了一下,“你先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伍员低头看了看已经平静下来的水面,水面如镜,清晰地倒映着伍员同样年轻稚气的面孔。

“这次的梦境不是我设的,是你。我想回头看看我们初见时的场景,本来还以为是吴市,没想到——那么这是哪里?嗯?”

暴露了。伍员微微窘迫,“鲁国。”

姬光怔了怔。怎么跑鲁国去了?

“周景王元年。”伍员提醒道。

姬光想起来了,那年是多事之秋,二叔王余祭被越人刺杀身亡,四叔不愿继位,开始周游列国,而自己,当时才十五岁,却早已父母双亡,便由四叔带着一道出去,第一次看到了外头的世界——这人间,原来那么大,而吴国是那么小。

 

周景王元年,也就是楚愍王元年,楚令尹屈建去世后的第一年,当时的楚国俨然还是霸主,诸侯之中也只有晋国可与一争。而吴国,不过是活在晋楚争霸的阴影之下,教人不屑一顾的棋子罢了。

伍员就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了姬光——那年他随父聘问,恰好也在鲁国。

鲁侯问吴公子季札,“你们吴人也懂周乐吗?”——态度算不上讥嘲,但居高临下的好奇还是昭然若揭。

季札不卑不亢,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南、召南、邶、墉、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郐、小雅、大雅、颂,竟无一不晓,无一不通。

而在众人都震惊于季札博学的时候,伍员却偏偏注意到了季札身侧的姬光,才那么点高,瘦,眼睛里的不甘和愤怒却那么亮,灼得人心头一跳,“真漂亮。”

伍奢还以为幼子说的是舞乐,笑了一声,“也知道慕色了?不急,回去就给你说去。”

伍员听了,难得支支吾吾,取了酒觥来遮掩,却不料自己酒量差劲,很快醉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返楚的路上了。

 

“那怎么场景还挪到河里了?”姬光摸摸头顶的总角,“而且我那时已经换了成人发型吧?”

伍员意味深长地看着姬光比自己小了一圈的身形,“我以为你那时最多十二三岁。”

“那不是我矮,是你太高了,哪有你十四岁就和别人成年一般高的?你还没说为什么挪到河里了?你想什么了?”

伍员握了握姬光此刻细窄的腰,俯身在姬光耳边,“芄兰之支,童子佩觹。”

姬光笑着应下了,“知你,也狎得。”

“让我也可以吗?”

“好。”

 

片刻后,姬光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也不告诉我还有那么一段往事?我那时候……倒是没注意到你。”

伍员动作一顿,答非所问,“专心点。”

姬光坏笑了一声,“说实话,你是不是把那时候的我藏起来只供自己偷偷看?”

“你自己的醋就不要吃了吧?”

“好吧。”姬光搂着伍员的脖颈,卖了个软,“轻点,主君。”

 

七月。

夫差对蔡公孙猎一再申斥,却收效胜微,也觉得差不多了,可以杀了。

令公孙猎入吴都的王命还没到州来,伯嚭府上却来了位特别的客人。

这日伯嚭用过夜食后正和阿七下棋——文种又回越国去了——“阿七,棋力见长啊。”

阿七揶揄道,“明明是主君顾着别的,退步了。”

伯嚭也不恼,“小娘儿们都生气了?”

阿七似笑非笑,“还好,也就十来个吧。”

“是我疏忽了。”伯嚭摸摸鼻子,又看看阿七,“今年的新锦缎来了吧?你怎么没添几件新衣?没有喜欢的花色吗?”

阿七笑了笑,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负责采办的小娘儿尽挑鲜嫩的了,我看她们高兴就随她们了。”

伯嚭拍拍阿七的手,“你也就三十多,不老。回头我陪你重新挑过。这些年,辛苦了。”

“我愿意的,主君。”

 

伯嚭正待再说些什么,侍者却来通报了。“太宰,有客人求见,说是太宰的故人。”

伯嚭皱了皱眉。我故人都死在楚国了,哪来的?“你去问问,有信物吗?没有就回掉。”

侍者很快去而复返,送来一个锦袋。

伯嚭抖开一看,里头竟然是枚白玉焭,看样子有些年月了。

倒是阿七先想起来了,“这是…王姬叔姬的东西。”

什么?伯嚭屏退左右,“叔姬的东西?”

阿七点了点头,“阖闾元年的事,主君入吴半年前后,一日伍家的小郎君闹着要来找主君的小郎君玩,结果来的时候居然还带着公子和王姬们。”

“哦……”伯嚭想起来了一些,失笑道,“阿彰骗阿封,说狼狗是小马,他还真信了。”

阿七也笑,“公子山百般解释,伍小郎君就是不信,就过来了。仲姬和叔姬当时也在,但是她们……没有母荫,性情也怯弱了些,不得先王欢喜,小郎君见她们蹲在一边斗草,就送了她们这个,邀她们下棋。叔姬的是白玉的,仲姬的是青玉。”

伯嚭转了转手上的焭,“同人不同命。”

阿七垂了垂眼,“这还是公子终累肯照拂异母妹妹了。”

伯嚭叹口气,重新唤来侍者,“让那位客人进来吧。”

阿七正准备告退,却被伯嚭制止了,“留下吧。又不是什么大场合。”

 

叔姬一路马不停蹄,风尘仆仆,此刻人消瘦得不像个贵女,嘴唇都干裂了道口子。

阿七待她坐下,倒了觚热水,推到了叔姬跟前。

叔姬接过,眼圈微红,“多谢。”

“殿下言重了。”

以阿七的身份,叔姬本不用向她谢什么。

伯嚭问道,“殿下星夜兼程,是猜到什么了?”

“王兄他…近日不再申斥于猎了,我估计……”叔姬说着,摇了摇头,“我想救他,求太宰救他。”

“臣当不得殿下一个‘求’字。”伯嚭直接换了官腔,“何况,这是于殿下有益的。殿下又何必呢?”

叔姬苦笑了一下,“应该说是于吴国有益,于我有什么益呢?猎终归是朔的长子,他死了,朔就该怕了我,躲着我了。”

伯嚭没那么好打动,回避道,“殿下永远是吴国的王姬。”

“我十六岁之前是吴国的王姬不错,可我奉父命远嫁,也算偿还过了,如今在蔡也有十四年了,说我是蔡人也不过分,我……终归是要为朔打算的。”

阿七看了叔姬一眼,欲言又止。

伯嚭却直接了当,“如果殿下不是王姬,那么别说是公孙猎了,就是蔡朔,如今都已经是一把白骨。而且,殿下今日不正是靠着王姬的身份出入吴都,进得我府上的吗?”

叔姬眨了眨眼睛,勉强维持的端庄贞静倏然崩塌,眼泪一滴滴落在了跟前的棋梮上,声音都哑了,“可凭什么是我啊?凭什么?从小……我和伯姬姊姊,不都是君父的孩子吗?”

伯嚭递了块帕子过去,大逆不道地解释,“殿下可以怪你父兄偏心,怪老天为什么将你生成了女儿身,可偏偏不能怪我。”

叔姬不愿放弃,“太宰,你就没有过家毁人亡的痛苦吗?”

阿七皱了皱眉。怎么能这么说话?

果然,饶是伯嚭再好的脾气也变了脸色,嗤笑了一声,“你这也叫家毁人亡?行了,回你的蔡国吧。来人,送客。”

 

叔姬被伯嚭的心腹门客强行架了出去,那枚白玉焭却留在了棋梮上。

阿七见伯嚭盯着那白玉焭看,就知道他心软了,“主君,王姬是故意激主君的。”

伯嚭捏起白玉焭,“她和阿彰、阿封同岁,仲姬也是。仲姬已经死了。”

阿七叹口气,颇有些埋怨,“主君,你总是心软。”

伯嚭笑了,“所以啊,总挨他们欺负。你心不心疼我?”

“心疼主君怎么收场!”阿七别了别头,恼了。

伯嚭将人搂来哄了哄,手还放到了对方的腰封上,“放心吧,没事。要相信你的主君啊。”

“嗯……”

 

于是次日大朝后,伯嚭拖拉到别人全走了,他还矗着不走。

夫差干脆招招手,“有事?也没别人了,进前来说吧。”

伯嚭颠颠地上前道,“臣听说大王要杀蔡公孙猎了?”

夫差斜了伯嚭一眼,“如何知道的?”

伯嚭谄媚一笑,骗道,“听内侍说,大王这几日胃口不好,像是心思重,大约就猜到了。”

夫差笑骂,“都八到我这来了!”骂完又叹了口气,“这才是个开头,万一蔡朔有怨,那连蔡朔也留不得,到时候叔姬可就……”可就成寡妇了。

“那么大王要是不杀蔡猎呢?”

“他都闹成这样了!再不杀鸡儆猴,一个个有样学样怎么办?我再三申斥,也算学足了郑伯,蔡人都不会有意见的。”

伯嚭笑笑,“那么,要是大王把他‘请’来阖闾城暂住,结果他深受感化,痛改前非了呢?”

夫差挥挥手,“他怎么可能——等等,你是说……”

“历代霸主无不讲究信义,要是大王能让蔡猎改口,甚至教他深慕于吴,不愿再回州来,这说起来,可就是美谈了啊。”

夫差笑了,“好好。你这点子好,那就你去办吧。不过,你打算怎么让他改口?”

“他的生母还活着呢。”

夫差听了,点了点伯嚭,“你啊!一肚子坏水。”

“大王过奖。臣这就动身,亲自去趟州来。”

“去吧。”

 

这事就算办妥了。伯嚭走出大殿的时候还有点心虚——这回可是顶风和相国干了,东皇太一在上,希望相国不要发火,不要发火,千万不要。

 

果然,知道消息的伍员气得少吃了好几口饭,可是太迟了,伯嚭已经在去州来的路上了,追不上了。

 

十日后,伯嚭前脚把蔡猎弄回阖闾城安顿好,后脚就去了相府,谢罪。

伯嚭知道,伍员素来能忍,心里再大的火,也不会摔碗掀案——除非伤到他的至亲——如此想来倒是有恃无恐。

伍员已经在廊下等好了,“子馀,回来了?”

伯嚭小媳妇状“哎”了一声,坐到了伍员对面,“我这事没和你商量,是我不好。可是你看,区区一个蔡猎,也就是个嘴利点的半大孩子罢了,他不是勾践第二,留着他的命挣个好名声也不亏的,你说是不是?”

伍员看了伯嚭一眼,“如果现在主政的人是先王,我也会保全蔡猎,因为先王分得清什么是做戏什么是真的,需要翻脸的时候绝不含糊,可夫差不同,他本就一脑袋仁义道德——子馀,你不能这样鼓励他。”

伯嚭愣了一下,“他……有这么……”

伍员直接替伯嚭把话补全了,“就这么单纯!”

伯嚭摸摸鼻子,“其实,这次是叔姬求到我这来了,我实在不忍心。”

提到叔姬,伍员也沉默了一下。仲姬与叔姬自小在姬光跟前露脸的机会不多,偶尔在也怯生生的,不像滕玉那样会撒娇,因此伍员视如己出的其实也就姬光嫡出的那四个而已。后来需要政治牺牲,别说姬光了,伍员第一个就不会同意牺牲滕玉,那么就只能是仲姬和叔姬了。

“算了,做都做了。但不能再有类似的事了。”

“哎哎。”伯嚭连忙点头。

“现在已经不是宗周了,夫差还想着‘封而建之’,行周王之实,不合时宜了——周室衰微,就是最好的佐证。”

如今诸侯之中,楚晋吴三国已经推行了郡县制,尤其是楚国,剿灭小国后通常就地设郡,由楚人管理,彻底吞并。

“是是。”

“你回家去吧。灰突突的,都没进家门就来我这了吧?回家好好睡一觉,友要订昏了,你又要忙了。”

啊?伯嚭的八卦之魂又熊熊燃烧了,“就上巳节认识的那个小娘儿?也没听说他们约会啊?”

“不爱约吧,听友说是帛书尺素来往。”

伯嚭坏笑了两声,“那王孙弥庸可要跳脚了。”

伍员也笑了,“已经跳了,把终累都闹烦了。”

能把终累这样的好脾气闹烦?“好!那我回头把王孙观礼的位置弄到最前头。”

“行。”

 

蔡猎入吴后不久,果然就改了口,感恩戴德,毕恭毕敬,人却像颗霜打的小白菜,彻底蔫了。

勾践听说后忍不住就嘲笑了起来,“还以为多大能耐。”

还在批阅简牍的夫差抬头看了眼勾践,“你当初不也是这么装的?”

“他是真吓破胆了,我有吗?”

夫差笑笑,“快酉时了,该上夜食了,今天你先吃吧。”

勾践也当真没和夫差客气,送夜食的侍女来了又走,左右无外人,勾践干脆把食盘放到了夫差案头,自己坐到对面,“你让让,挤一挤。”

夫差无奈地往边上缩了缩,“你这什么破脾气,非吃给我看?”

“饿吗,大王?”

夫差忍不下去了,撂了笔,把勾践啃一半的羊腿夺走了,“饿。满意了?”

勾践挑挑眉,从夫差那份夜食里拿走了另一只完整的羊腿,“我赚了。”

夫差气笑了,“勾践你能耐了!”

“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夫差愣了愣,“你……这算讨好我?”

勾践半真半假皱了眉,不吭声了。

夫差见他别扭模样,心情大好,“留两日吧,别急着回去了。”

“随你,反正这事你说了算。”勾践低头瞥了眼案上的简牍,“不过我留下来你也没功夫,你这批阅的速度不行啊。”

“你快?”

“比你快。我长你几岁,摄政那会,你还在戍边吧?”

“那你也有两年不接触了。”

“也是。”勾践突然意兴阑珊,“荒废了。算了……说点别的吧。”

夫差见他黯然,心中一动,竟有些不忍,“嗯。你那盆草怎么样了?”

“再换个话题。那草挺好,每天一个样,没什么新鲜的。”

夫差顺着勾践,换了话题,“太子要大昏了。”

勾践总算又有了点兴趣,仔细打量了夫差一会,“你俩长得不像,他应该是像他母亲吧?”

“是。”夫差毫不客气地自卖自夸,“吴中青俊,我看他长得最好。”

勾践嗤笑一声,“你们吴王室一水的美人,长得好值得炫耀?不好才奇怪了吧?”

“所以你看,我从来不介意对方长得一般,反正也没我好看。”夫差说罢还特地盯着勾践看了好一会。

勾践终于怒了,“滚!”

夫差厚颜应道,“一会一起滚。”